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龙驭上宾,庙号圣祖
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龙驭上宾,庙号圣祖 (第1/2页)朱翊钧喜欢徐州的原因,旁人不知,但李佑恭很清楚,徐州的百十,比顺天府的百三,终究是要顺眼许多,最开始的时候,顺天府只有百一,松江府、应天府不遑多让,这麽多年了,这三处地方,也就百三的样子。
但徐州常年百十,百十是朝廷的上限,不是徐州的上限,徐州青壮莫不以从军为荣,年满十六的青壮,几乎人人登记在册,为了开列一部分,徐州不得不数次提高标准,因为超过百十,就太过於显眼了。
徐州兵源质量高,挑出来的人,几乎人人如龙,很快就在京营和水师拥有了莫大的影响力,毕竟立军功入讲武学堂,成为庶弁将,就从兵变成了基层军官,悍不畏死的徐州兵,就是金招牌。
这些,皇帝朱常治也是知道的。
「陛下,该歇息了。」李佑恭提醒着面前看书的老人,太上皇今年已经六十七岁,常年案牍劳形,在他眼里,太上皇的身体还是得修养,可闲暇时刻,陛下总是手不释卷,倒不是读什麽经史典籍,而是看一些市井。
「你看你,我都是上皇了,都不称朕七年了,你倒是一直不改口,被旁人听去了,岂不是趁机把你做了垫脚石,检举给皇帝,看你如何自处!」朱翊钧叹了口气,李佑恭这种人情练达的大太监,现在还不改口,执拗的很,教训了几次,都没改。
「知道了,陛下。」李佑恭甚至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一下。
「何故如此?」朱翊钧叹了口气,一边和李佑恭说话,一边看着手里的市井。
万历维新,万象更新,大明日新月异,连带着市井也是飞速发展,已经初步出现了历史武侠:例如朱翊钧手里这本《岳飞传》。
「臣若是被处置了,陛下就危险了。」李佑恭斟酌了一番,甘愿做挑唆父子关系的坏人,倒不是当今皇帝有什麽动作,要针对太上皇,太上皇退位这些年,朱常治这个皇帝,从方方面面都是一个孝子。
可李佑恭知道,朱常治最是狠心,下得去手。
唐玄宗李隆基做太上皇的时候,身边的贤宦高力士守着李隆基,等天下初步太平,李隆基回到长安的时候,高力士被流放,李隆基被圈禁的日子就来了。
李佑恭就是故意的,如果朱常治连这都忍不了,非要治罪於他,他要是被流放了,太上皇就要早做准备了。
「算我多嘴了,你愿意怎麽喊,就怎麽喊吧。」朱翊钧不在意地摆了摆手,真的出了事,他这个太上皇还是保得住李佑恭的。
其实父子都是一样的人,朱常治真的敢胡来,朱翊钧就敢摘了他的皇帝位,当初他承诺过,只要朱常治不造反,皇帝的位置一定是他的,他兑现了承诺,朱常治不兑现,那就怪不得他这个父皇心狠手辣了。
人和人都是将心比心,父子亦是如此。
「臣遵旨。」李佑恭俯首领命,其实皇帝没有任何打算动手的预兆,他就是明晃晃的保险而已。
朱常治当然不会犯傻,他亲爹这个太上皇做的,已经仁至义尽了,刚禅让就西巡,为他稳住了西北後,开始南巡,再为他稳住了江南,在松江府紮下了根儿,根本不影响他的任何决策。
父亲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,他还要胡来,别说日後,他这皇位都坐不稳当,人心向背这东西,一点都不玄奇,缺德事儿做多了,自然没人跟随,这便是离心离德。
父子的确是一样的人,朱翊钧用了朱常治对付老四的办法,道德绑架,朱常治当初把老四架起来,现在朱翊钧把当上了皇帝的朱常治架了起来。
万历五十八年正月初三,王谦撒手人寰,享年七十三岁,皇帝下旨赠官太子太傅,諡号文清,慈惠爱民曰文,避远不义曰清,既有卓越政绩,又有极高的道德操守,厚葬金山陵园。
朱翊钧见了王谦最後一面,这家伙最後的遗愿,是不想埋入金山陵园,主要原因是他的父亲王崇古,王崇古不太乾净,埋在第一圈实在是有些德不配位,他这个纨絝再埋进去,恐怕有人以此煽风点火,再翻旧帐,攻讦王崇古。
若是埋入金山陵园都能被挖坟掘墓,岂不是动摇万历维新的根本?
朱翊钧从来都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人,他既然收了王谦七百二十万两银子,绝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,让他安心,身後事他还活着就可以保。
至於他朱翊钧死後如何,他死後,他自己的事儿都管不了。
太上皇从松江府拍了份电报入京,询问王谦身後事可有难处,皇帝立刻回覆:若有变匠人下山。
当初王崇古的身後事,就有人非要折腾,结果匠人乌央乌央的从西山煤局下山,这一下子就把所有人吓坏了,危难之际,王谦挺身而出,一个人拦住了所有的匠人,化解了危机。
若是非要计较那些连父皇都不计较的事儿,朱常治不介意这些蠢货,回想一下被支配的恐怖。
做了几年皇帝,朱常治悟出了一个道理,老爹是对的,其实他之前对王崇古有资格入金山陵园,甚至位列第三,颇有微词,可这些年,官厂愈发重要了,这不仅仅是财税上支持,而是权力,名叫支配的权力。
有官厂在,朝廷做什麽,都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!修驰道,要人有人、要铁有铁、
要钢有钢、要炸药有炸药,总之就是要什麽有什麽!只要想做,有必要做,都可以立刻上马,不受制於人。
反观万历维新之前,朝廷做什麽,都要对地方妥协,做什麽都要看地方豪右乃至乡贤缙绅的脸色。
这便可以站着把皇帝当了,难不成和爷爷隆庆皇帝一样,只能窝在後宫里神龙见首不见尾?何等的憋屈。
故此,这王崇古的排名,朱常治的评价是实至名归!
朱翊钧心里一直有口气,他要活到万历六十年,就是赖活着他也要活到,这是他对大明最後的贡献,这样万历维新就累计了足够的势能,强大的惯性会带着大明继续走下去;
这样选择了相信他的人,会彻底信服他的理念。
正确这东西就是这样,一旦塑造之後,连塑造它的人都很难更改。
好在,朱翊钧活到了万历六十年,只不过他坐在了转椅上,看着松江府满城的烟花,他的腿出了问题,他的右腿比左腿短,但控制他行动的小脑不知道,所以走路开始不协调,越是不协调,这脑子就越想让他协调。
这老人不经摔,为了不让皇帝摔倒,出行只能坐转椅了。
不仅仅是腿,还有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出了问题,他能感觉得到,甚至害怕哪一天,自己兜不住自己的五谷轮回之物。
「娘子倒是驻颜有术,不老颜,好俊俏的老婆婆哟。」朱翊钧看着漫天的烟花,看着黄浦江几个码头静静停泊的驳船,他其实已经看不清,但能听到一点菸花爆竹的声音,也能听到漕船的汽笛声。
他也看不太清楚王夭灼的脸了,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轮廓,去年开始,他甚至有点记忆模糊了起来,一些个不太重要的记忆,开始消失,比如他穿越前的种种记忆,都变得模糊。
今天是除夕,可除夕黄浦江上还有漕船在忙碌,年不年的,生意也很重要。
王夭灼也老了,不过比朱翊钧的状态要好太多了,虽然头发全白,但面容还算饱满,脸上也没有太多的沟壑,也没有老年斑,眼神还很清亮,手脚十分地利索,至少推着朱翊钧没有任何的问题。
「什麽驻颜有术,只不过是一生平安喜乐,没有忧虑而已。」王夭灼紧紧地抓着夫君的手,提高了几分嗓音大声地说道:「夫君,当初我们一起种的桃林,今年要开花了,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?」
「好。」朱翊钧这个人,向来说话算话,答应了大明天下要活到万历六十年,他做到了,答应了王夭灼要看桃花,他就一定要去,这是他人生最後一个承诺了,无论如何都要兑现。
其实他一点都不喜欢桃花,只是喜欢王夭灼而已,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
王夭灼露出了一个略显惨澹的笑容,她的夫君,她爱了一生的人,寿数将近,衰老是断崖式的,这句话对王夭灼而言,有些过於残忍了,自六十五岁之後,夫君老得太快太快了,解刳院的大医官们束手无策,因为太上皇这种情况,是累出来的。
案牍劳形、积劳成疾不是空话,太上皇为了大明,上了五十年的磨,禅让退位的时候,已经把所有的心力熬干了,熬干了就是再无一点恢复的可能,这不是颐养能养回来的东西。
按理说早就该走了,可是有一口心气吊着,所以还活着。
太上皇出行不是小事,朱翊钧在二月初二抵达了徐州桃花驿行宫,他到的时候,朱常治就已经到了。
朱翊钧坐在转椅上,他让朱常治近前些,仔细打量着朱常治的脸,怎麽看都觉得熟悉,可是怎麽都想不起来这人是谁,良久之後,才问道:「你是何人?」
「爹!」朱常治一听父亲如此询问,抱着父亲嚎陶大哭起来,泪如雨下,他是帝国最威严的皇帝,也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,可父亲老了,老到连他都认不出来了。
「想起来了,想起来了,老大,老大不哭。」朱翊钧听着声音,在自己的记忆里翻箱倒柜,才明白了来人何许人也,伸出手拍了拍朱常治的肩膀,宽慰了两句。
「孩儿不哭,不哭。」朱常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下,强忍着止住了自己的泪水,他是帝国的主人,他不能软弱,更不能让人看出他的软弱。
做了十年的皇帝,他的帝王技终於不再仅限於爹来,也修成了皇恩碎地拳。
「娘子,我们来此处,是要做什麽来着?」朱翊钧忘了,或者说他记得有件事要做,但他总想不起来该做什麽。
「看桃花。」王夭灼弯着腰,告诉了夫君此行的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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