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七十章 :龙吟
第一千零七十章 :龙吟 (第2/2页)只见,随着他不断下腰,那张黑色硬弓缓缓弯下。
牛角与柘木胶合的弓体发出吱吱轻响,原本向外翻卷的弓弹也一点点向内收拢。
可越到後面,就越难!
李存贤脖颈上的青筋全部鼓起,脸色涨红,弦套距离上端弦槽只剩不到半寸,可却无论如何也挂不上去。
旁边河东诸将不断叫喊:「再加一把劲!」
「只差半寸了!」
李存贤憋着一口气,双手又向内压了一分,可那弓消也在此时猛地反弹。
他急忙松手,弓弹几乎贴着脸扫过去。
李存贤向後跟跄两步,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周围诸将发出一阵哄笑。
李存信坐在席上,见李存贤尴尬羞愤,连忙开口为他开脱。
他笑道:「这弓有何说头的?你方才摁得住野猪,如今却拿不住一张弓?」
李存贤将宝弓往他面前一递:「四哥说得轻巧,你来!」
「我来便我来。」
李存信起身接弓。
他没有如李存贤一般只凭蛮力,而是将弓腹斜抵在腿後,用左膝压住弓身,借着身体转动一点点将弓哨收进来。
他的办法明显更巧。
弦套很快靠近弦槽,可眼看就要挂上,李存信的左腿吃不住劲,忽然一抖,弓身随即向外弹开。
若不是旁边李嗣源伸手扶了一把,他险些当场跪在地上。
於是,帐中笑声更大。
其中,李存孝尤其笑得响亮:「好呀!」
「好呀!」
「就晓得玩女人,现在虚得脚都软了!」
李存信恼羞成怒,把硬弓往地上一扔,争辩道:「这南人送来的弓邪门,弓绡比寻常三石弓还硬!」
符存审只是坐在席上,没有接话。
这张弓是金陵军器院为赵怀安特制的步战硬弓,名为三石,实际制成以後却比寻常三石弓还要强上两分。
军器院原本一共做了五张,而满大明的武人中,能将其拉满的,屈指可数。
正常情况,想给这弓上弦,非得两名精壮武士藉助绞索合力不可!
也很显然,赵怀安将此弓送来,当然不是随便挑的礼物。
接下来,安元信、李嗣恩、薛阿檀先後上前。
安元信气力足,却不善用这等短梢硬弓,压到一半便险些扭伤肩膀;李嗣恩将弓压到了弦槽边缘,最终仍旧差了一线。
薛阿檀不肯服输,连续试了两次,第二次甚至让两名牙兵帮忙按住弓腹,这才将弦套勉强挂上。
弓弦扣入弦槽的刹那,只听「铮」的一声锐响,整张硬弓在地上猛地跳了一下。
薛阿檀抹去额上汗水,正要去取案上的鹿肉,旁边却伸来一只手,把弓拿了过去。
「几个人按住才上好弦,也算本事?」
李存孝提着硬弓,随口问道。
薛阿檀瞪着他:「弦已经上了,你还能如何?」
「那就重新上。」
李存孝说完,将弓竖在地上,右手拇指直接扣住弓弦,另一只手抓住弓绡下弯,右手只向外轻轻一推,竟将刚刚挂好的弦套重新摘了下来。
满帐笑声戛然而止。
众将中,真正关心李存孝的李嗣源则是皱眉道:「十三郎,别胡来。这弓反力大,伤了手,不值得。」
「伤手?」
李存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:「就凭这东西?」
说完,他竟然将弓身横在胸前。
只见他左手握住弓弛,嘴里咬着弓弦,右手抓住上端弓绡。
众人尚未反应过来,李存孝两臂已经同时向内用力。
黑色弓身在他手中一点点弯曲。
开始时,李存孝脸上还带着笑,随着弓消不断收拢,他肩背上的肌肉也隔着衣袍绷起,连原本宽松的衣袖都撑得紧绷。
而他的脚就这样死死扎在地上,那张需要两三名壮汉借腿力才能压弯的三石硬弓,竟真被他仅凭双臂一点点合拢。
随着弓体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,李存孝一低头,便将嘴里的弓弦套在了弓弹上。
然後,李存孝双手直接一松,硬弓便在空中直接回弹,凌空而立。
李存孝恰一把虚空抓弓,胸口连一次起伏都没有,便将上好弦的硬弓横着递到李克用面前:「阿耶,弓上好了。」
这一次,连符存审都变了脸色。
方才薛阿檀等人上弦时,他还可以看出对方究竟用了多少力气、借了多少腰腿,可李存孝方才行为是什麽?
那是纯粹是用两条手臂强行压弯了三石硬弓。
如此,李存孝的双臂只怕真有千斤之力!
古时霸王举鼎,大概也不过如此啊!
果然,同样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诸将齐齐高呼,大吼。
只有李存贤、安元信几人,脸上阴沉。
他们几个人费尽力气都没办成的事,李存孝当众只凭双臂便做到了,无异於当着河东、幽州诸将的面,打他们的脸。
可这些人即便心中不快,也不敢发作。
河东军中谁不知道李存孝的脾性?敢和他炸刺,那非得被殴个半死!
李克用却没有顾及这些人的脸面,接过硬弓以後,便仰头大笑:「好!」
「我儿有霸王之力!」
「这才是我李家的十三太保!」
帐中河东武士随即振臂大呼:「十三太保!」
「十三太保!」
李存孝站在李克用面前,脸上终於露出得意之色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符存审,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符存审却没有与他斗气,只认真记下了李存孝!
这等人物上了战场,披三重甲,骑大马,持大槊,千军辟易,十荡十决!
而若是再让他领甲骑,试问何大阵能挡啊!
就在符存审心忧时,李克用已硬弓平举到眼前,用带着扳指的拇指轻拨弓弦。
弦声短促浑厚,犹如战争的号角!
帐内众将很快停止呼喊,目光全都落到李克用身上。
此时,那十八柄短斧已经布置妥当。
牙兵将斧柄全部取下,只留下带有孔的斧首,再以细绳将其逐一悬在一根横木下。
十八只孔前後相连,一直从大帐中部排到帐门外。
为了不让细绳扭转,牙兵们又在斧首下方系上小块铅坠。
可即便如此,外面的风一吹,十几只斧首仍在轻轻晃动,纵然斧与斧之间有一根细线连着,斧孔还是不断交错。
而靶子便立在最後一柄斧头二十步外,靶心不过碗口大小。
若箭矢想穿过十八只銎孔再命中靶心,不仅要射得正,还得等所有斧孔恰好连成一线。
这已经不只是气力,更是眼力、耐心与运道。
可即便如此,李克用却没有叫人把帷慢落下挡风。
他只是左手握弓,右手从李嗣源手里接过一支翎羽箭,然後就站在原地,闭目养神。
此时,帐内诸将已经齐齐起身,连那些幽州将们都在屏气凝神!
忽然,李克用睁眼,喊了一句:「苍天若佑我沙陀,此箭必中!」
於是,众将心里更揪了起来!
李克用敬完了神,便站到了第一柄斧头前方,双脚一前一後,先将弓臂微微向下,独目微渺,从十八只斧孔间一路瞄向帐外靶心。
风仍在吹。
悬起的斧头随着风势轻轻晃动。
李克用等了数息,忽然抬弓。
他的左臂向前伸直,右手拇指扣弦,肩膀随之打开。
三石硬弓便在他手中缓缓弯曲,弓绡一点点向内收拢,原本松弛的弓弦也逐渐绷得笔直。
拉到七分时,李克用的动作略微停了一下。
随後他沉肩、转腰,右肘继续向後,箭尾最终贴近耳侧。
此时,整张硬弓已经拉得如同满月。
李克用如今已过了三十五了,已经过了他最巅峰的时候,再加上常年征战,留下的旧伤更不知有多少。
论气力,他实不如义子李存孝!
可论意志力,十个十三太保都比不上他!
他能以自己的意志力克服瞽目之痛,汤药之瘾,真正的意志坚如金铁!
所以即便也到了他气力的极限,周身筋骨阵阵抽痛,旧伤在骨肉深处哀嚎,冷汗浸透了内衬,肩头手臂都在微微震颤。
可李克用的脚下,半寸没动,握弓的手掌,稳如泰山!
旁人的躯体受不住便会屈膝颓倒,於他而言,肉身的苦楚不过是过眼尘烟,摧不动他胸中半分悍烈心气。
他就是李克用!
他视痛苦如清风拂面,视苦难为细雨沾眉!
人之躯壳纵然有衰朽穷尽之日,可豪杰胸中的那股悍烈不屈之志,却可纵横万古青史。
呼吸————
呼吸————
感受风的脉络————
倾听弓弦的轻语————
此时,帐内已经没有人出声了。
寂静————
这一刻,风静————
这一刻,斧止————
便听一声龙吟!!!
一道黑影从众人眼前掠过————
龙吟方歇,帐外就传来一声沉闷重响。
帐外,牙门小将袁建丰激动大吼:「正中靶心!」
何止是正中靶心!那巨大的力道不但贯穿靶纸,更将里面填塞的乾草射透。
半截箭杆从靶後露出,箭羽仍在不住震动。
帐中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数百名河东、沙陀武士同时爆发出震天喝彩。
「大王神射!」
「大王威武!」
「晋王威武!」
吼声冲出帷幔,连土坡下那些不知发生何事的军士也跟着大喊。
数千人的声音层层传开,围场中的战马被惊得昂首嘶鸣,悬在高处的黑色大纛也在风中剧烈翻卷。
符存审愣住了,这一幕他将终身难忘,神乎其技,神乎其技!
此时,李克用慢慢放下硬弓,很是满意!
最重要的,这一箭中的,使他再次坚信,苍天属他,大胜必矣!
他的右臂略微发酸,面上却没有显露,只将弓重新横在案前,对符存审笑道:「赵大送来的弓,确实不错。」
「你回去後告诉他,这份礼物,孤收下了。」
「九月八,会猎中原。」
「到时孤便用这张弓,亲自射他的大纛!」
符存审心神恍惚,面上强撑,郑重叉手:「晋王神力,箭术更是天下少有,外臣心服。」
这句话已不再是奉承。
无怪乎,以陛下这般万古不遇的神武,都对此人这般忌惮!
真是英雄豪杰啊!
想那沙陀三百年来,也就生出这一人了!
而更让符存审忧虑的是,河东军中并非一个李克用啊!
就满帐的北地武人,哪个不是骁悍勇虎狼?哪个不是久经战阵!
如果说,符存审和众多大明武人一样,坚信此次北伐必胜!
那麽在看到这一场後,他心中已降到了————
八成!
是的,再武勇又如何?
此战的胜利必然属於大明!
於是,当符存审重新落座时,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一一扫过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谁怕?待来九月八,且听真龙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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