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第8章 第一个弟子·盲童阿炳
番外第8章 第一个弟子·盲童阿炳 (第2/2页)夜郎七的眉毛挑起来。
“他扫到牌旁边的时候,笤帚停了一下。”花痴开说,“就一下。然后绕过去了。”
夜郎七不说话了。
屋里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。
夜郎七开口:“这孩子,你要小心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怕他学不会。是怕他学得太快。”
花痴开点头。
窗外的雪下大了。
第二天。
阿炳准时来了。
天还没亮透。
他蹲在门口,竹竿横在膝盖上。
听见花痴开的脚步声,站起来。
“师父。”
“进来。”
阿炳跟着他走进院子。
雪停了。
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阿炳拿起笤帚。
“等一下。”
花痴开走到他面前,蹲下。
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阿炳摸了摸。
是一副手套。
棉的。厚实。
“戴上。”
阿炳戴上了。
手套太大,手指头的地方空出一截。
但他没说什么。
开始扫雪。
扫得很慢。
雪比灰重。
声音不一样。
他一边扫,一边听。
听雪在笤帚底下压实的声音。
听雪堆起来的形状。
花痴开站在廊下看着。
小七端来热茶。
“你就让他这么扫?”
“嗯。”
“外头冷。”
“他知道冷。”
小七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阿蛮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碗热粥。
“我给那孩子送一碗。”
花痴开拦住他。
“让他扫完。”
阿蛮急了:“这么冷的天——”
“他扫的不是雪。”
阿蛮愣住。
花痴开看着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“他扫的是他自己。”
阿蛮听不懂。
但他信。
他把粥放回厨房的灶上,用小火温着。
阿炳扫了一个时辰。
院子扫干净了。
雪堆在墙角,堆得整整齐齐。
他放下笤帚。
鼻尖冻得通红。
但脸上是热的。
花痴开走过去。
“冷不冷?”
“冷。”
“饿不饿?”
“饿。”
花痴开把手按在他肩膀上。
“记住这个冷。记住这个饿。”
阿炳点头。
“赌桌上,比这冷。比这饿。”
阿炳又点头。
“进屋吃粥。”
阿炳端起粥,喝了一口。
停住了。
然后接着喝。
喝得比昨天快。
花痴开看见了。
“粥什么味道?”
“甜的。”
“怎么是甜的?”
阿炳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阿蛮在门口探了探脑袋。
花痴开看了他一眼。
阿蛮缩回去了。
第三天。
阿炳扫完院子,花痴开叫他进屋。
桌上放着一副竹牌。
“摸。”
阿炳伸出手。
摸第一张。
手指在牌面上慢慢滑过。
“竹子的。”
“什么牌?”
阿炳的手指继续摸。
摸到牌面上刻的纹路。
“幺鸡。”
花痴开没说话。
阿炳摸第二张。
“九筒。”
第三张。
“白板。”
第四张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摸了好久。
“这张……不是竹子的。”
花痴开的眼睛亮了。
“是什么?”
阿炳把牌凑近耳朵。
不是听。
是闻。
“骨头。”
花痴开把牌接过来。
是一张牙牌。
他从夜郎七书房里拿的。
混在竹牌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竹子是凉的。骨头是温的。”
花痴开放下牌。
“继续。”
阿炳摸完了三十六张牌。
三十四张说对了。
两张说错了。
他把错的牌重新摸了一遍。
“这张是七条。这张是八筒。”
这回全对。
花痴开端起茶,发现茶又凉了。
他没喝。
看着阿炳。
“从今天起,你每天摸一遍这副牌。”
“是。”
“摸完再扫院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扫完院子,来我屋里坐着。”
“坐什么?”
花痴开站起来。
“听我削竹牌。”
第十天。
阿炳听出了花痴开削竹牌的声音不对。
“师父,您换刀了。”
花痴开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听出来的?”
“昨天的刀,声音尖。今天的刀,声音圆。”
花痴开把两把刀放在桌上。
一把新的,一把旧的。
新刀磨得锋利。旧刀用了三年,刃口已经钝了。
阿炳摸了摸。
“新的快。旧的稳。”
花痴开点头。
“赌术也一样。”
阿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第二十天。
阿炳开始听花痴开洗牌的声音。
三十六张牌,在他手里翻飞。
阿炳闭着眼睛——虽然他的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。
但这次,他连耳朵都闭上了。
不是闭。
是打开。
把所有声音都放进来。
牌与牌之间的摩擦声。
牌落在牌上的撞击声。
花痴开的呼吸声。
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然后他听出来了。
每一张牌翻过的时候,声音都有细微的不同。
幺鸡轻。九筒沉。白板闷。
他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记住。
第三十天。
花痴开问他:“什么是赌?”
阿炳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每天在听什么?”
“听您。”
花痴开不说话了。
阿炳继续说:“我听见您的手,声音越来越慢。”
“慢?”
“嗯。以前是一根线。现在是一滴水。”
花痴开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但这孩子听出来了。
第四十天。
赵小虫来找阿炳。
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坐着。
一个看得见,一个看不见。
“你为什么要学赌?”赵小虫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来?”
阿炳的脸转过来,黑布对着赵小虫的方向。
“你为什么要学?”
赵小虫想了想。
“因为……我不想跟我爹一样。”
阿炳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赵小虫愣住。
“你爹也是赌徒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没的?”
阿炳低下头。
“赌输了。把家里的东西都输了。把我娘的眼睛也哭瞎了。”
赵小虫的呼吸停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跳河了。娘没几天也走了。”
院子里很静。
只有风。
赵小虫的手在发抖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学赌?”
阿炳抬起头。
“因为我爹到死都不明白,他不是输给了别人。是输给了自己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赵小虫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他想起花痴开让他扫院子。
想起花痴开让他看削竹牌。
想起花痴开说:傻人,才肯下笨功夫。
他忽然懂了。
不是懂了赌术。
是懂了为什么花痴开要收阿炳。
第五十天。
花痴开开始教阿炳摇骰子。
不是用石子。
是用真正的骰子。
象牙的。
六粒。
阿炳握在手里。
手太小。六粒骰子,握不住。
掉了一粒。
又掉了一粒。
他没捡。
把剩下的四粒握紧。
摇。
声音乱了。
骰子在他掌心里磕碰,像是要逃出去。
他再摇。
还是乱。
再摇。
花痴开看着他。
看他额头上渗出汗。
看他嘴唇抿得发白。
看他的手,从乱到稳。
从稳到静。
然后。
声音变了。
四粒骰子,开始跟着他的心跳走。
一起。一落。
一起。一落。
花痴开闭上眼睛。
听。
不是听骰子。
是听阿炳的手。
那双手,声音还不是很直。
但已经有了形状。
像一条刚凿开的河。
水还浑。但方向是对的。
第六十天。
阿炳摇了整整十天骰子。
手掌磨破了。结痂。又磨破。
他没停。
骰子上沾着血。
他洗干净,接着摇。
小七看不下去了。
“你就不能让他歇歇?”
花痴开摇头。
“他在赶路。”
“赶什么路?”
“他爹没走完的路。”
小七不说话了。
她看着阿炳。
那孩子坐在门槛上,手里握着骰子。
摇。
一下,又一下。
脸上的表情,不是苦。
是静。
像他说的——花痴开的手,声音是一根线。
他现在,也在找自己的那根线。
第七十天。
阿炳摇骰子的声音变了。
花痴开在屋里削竹牌,刀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削。
小七在算账,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。
然后继续拨。
阿蛮在劈柴,斧头举在半空,忘了落下去。
他们都听见了。
阿炳手里的骰子,不再是磕碰声。
是流水声。
六粒骰子,在他掌心里,像六滴水,汇在一起。
花痴开放下刀。
走到门口。
阿炳坐在台阶上。
手张开。
六粒骰子排成一条线。
从掌根到指尖。
一粒,一粒,一粒。
像串在看不见的绳子上。
花痴开蹲下来。
拿起最前面那粒骰子。
是六点。
第二粒。也是六点。
第三粒。六点。
一直到第六粒。
全是六点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阿炳抬起头。
黑布对着花痴开。
“师父,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您的手。还有我的手。”
花痴开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出手,把阿炳从台阶上拉起来。
“从明天起,不用扫院子了。”
阿炳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开始学牌。”
花痴开转过身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还有。”
阿炳等着。
“以后别叫师父。”
阿炳愣住。
“叫师父。”
花痴开说完,进了屋。
阿炳站在院子里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
落在他肩膀上。
落在那条黑布上。
他笑了。
很小的笑。
小到谁也看不见。
但花痴开在屋里,听见了。
那笑声,是圆的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