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大官人陷战火,晴雯的救赎
第259章 大官人陷战火,晴雯的救赎 (第1/2页)王夫人嘴角扯出一丝极冷的笑,那目光如同生了钩子,死死钉在一个穿红绫袄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身上—正是那和宝玉同日生辰的四儿!
这四儿,原名唤作蕙香。生得倒有几分伶俐清秀,肌肤也白皙。原是个三等上的丫头,做些粗使活计。
只因府里预备着给宝二爷後院起新院子,管事媳妇见她模样乾净,行事也还稳妥,便将她拨到宝玉外房伺候,想着新院子落成後,也好添个使唤的人。
偏生前些日子,宝玉为了一幅林姑老爷的画儿,被黛玉几句冷言冷语堵了回来,心中更添烦闷。
转身想找宝姐姐排解,宝钗因冬至节下事务繁杂,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地还是疏远了他。
更兼袭人与月两个正和他吵了吵,也都不大与他搭话。宝玉独自闷在房中,好生无趣。正没个开交处,晴雯那丫头又不知为着何事,言语间冲撞了他几句。
真真是四面碰壁,心头堵得慌。
恰逢此时,蕙香进来奉茶。宝玉正没好气,便问她:「你叫什麽名字?」
蕙香忙垂手回道:「回二爷,叫蕙香。」
宝玉听了,不知怎的勾起无名火来,冷笑道:「什麽蕙香」!正经该叫晦气」才是!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。」
又道:「从明儿起,就叫四儿」罢。什麽蕙香」兰气」的,都蠲了去。」
蕙香听了,不敢则声,低了头默默退下。自此便得了「四儿」这个名字。後来宝玉偶然得知她竟与自己同月同日生辰,倒觉得有几分缘分,便另眼看待,渐渐叫她做些近身递茶送水的轻省差事。
此刻,王夫人冷眼瞧着四儿那低眉顺眼、伶俐乖巧的模样,又想起她与宝玉同生日的「巧宗儿」,心头一股无名火「腾」地便升了起来!
「哼!好个没廉耻的小淫妇胚子!」王夫人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像锥子,字字戳心窝,「你背地里嚼的蛆,当我是是聋子瞎子?同月同日生,就是夫妻命」!这话可是从你那嘴里吐出来的?」
「打量着我离得远,就管不到这狐狸窝了?莫非我统共就这麽一个命根子宝玉,就活该白填了你们这些狐媚子、小娼妇的坑,由着你们勾引坏了不成?!」
四儿一听,这话正是她前日里和宝玉私下顽笑话,不想竟一字不差地钻进王夫人耳朵里!登时吓得魂飞魄散,一张小脸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「扑通」一声瘫软在地,浑身筛糠似的抖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簌簌地往下淌,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。
王夫人看也不看她那可怜相,只如同丢开一块破抹布,厉声喝道:「还愣着作死?把他老子娘即刻叫来!把这没廉耻的小蹄子领出去,不拘配个什麽阿猫阿狗、病子瞎子,立时三刻给我打发了!省得留在这里污了地方!」
宝玉眼见四儿如遭雷击般被两个粗使婆子架起来往外拖,只觉得兜头一桶冰水浇下,透心凉!又悔又恨!
恨自己平日口无遮拦,惹下这塌天大祸,偏生此刻连个求情的话儿也不敢说,只把嘴唇咬得死白,眼睁睁看着四儿那绝望的眼神扫过自己,只觉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一半,浑身虚脱般没了力气。
发落完四儿这「开胃小菜」,王夫人那淬了毒、淬了冰的森然目光,终於缓缓转向了里间暖炕上那里,正躺着这场风暴真正要拔除的眼中钉、肉中刺!
此刻的晴雯,又赶了一场熬夜通宵缝补那雀金袄,早已病得恹恹弱息,形销骨立,真真是风吹吹就倒的灯草人儿。
饶是如此,也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婆子,硬生生从热炕上拖拽了下来!只见她蓬头垢面,钗环委地,连件囫囵衣裳都挣扎得歪斜了,被那两个婆子一边一个,如同拖拽破麻袋般,半架半拖地弄了出来————
王夫人一眼扫见晴雯,那真是新仇叠着旧恨,「嗡」地一声全涌上了脑门!
只见这小蹄子钗环半坠,鬓发散乱,衣衫松垮垮挂在身上,带子也拖拖拉拉,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浪荡样儿,偏又蹙着眉尖,捂着心口,活脱脱是那捧心蹙眉的病西施再世!
前些日子那些婆子们嚼的舌根子,什麽「丫鬟里拔尖儿的美人坯子」、「眉眼身段竟有几分像林姑娘」,此刻竟一丝不差地全应验在这狐狸精身上!
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烧得自己神智都有些恍惚,她嘴角一撇,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:「哟!好个标致的美人儿!真真是个活脱脱的病西施下凡了!」
话音未落,声音陡地拔高审问:「宝玉今日可好些了?」
晴雯是何等七窍玲珑!一听这话头,便知是遭了小人暗算,有人在她背後捅了刀子!
可她天性刚烈如淬火钢,宁肯折了也不肯弯了脊梁骨去摇尾乞怜。当下便把心一横,强撑着病体,不卑不亢地回道:「回太太,奴婢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。只因老太太说园子建好後怕里头太空旷,又怕宝二爷夜里害怕,才拨了我去外间添个人气儿————」
「奴婢白日里还得赶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活计,都是些御赐的东西忙得脚打後脑勺,宝二爷屋里的事,实在————实在不曾留心照看。太太既怪罪下来,奴婢从今往後加倍留心便是了!」
这几句话说的既聪明又不聪明,本是撇清干系,想拿老太太做挡箭牌。这番话,听在王夫人耳朵里,不啻於火上浇油,更像是在拿老太太压她!
「阿弥陀佛!」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盏乱跳,她指着晴雯的鼻子,尖声骂道:「这麽说来,你不近宝玉的身,那才是老天爷开眼,是我的造化了?」
「用不着你这小蹄子假惺惺地费心照看宝玉!既是老太太赏给宝玉的,好!好得很!
我先把你这个祸根子,连皮带骨给我撑出这府门去!明儿我再亲自去回老太太,」
「滚!杵在这里挺屍给谁看?!就是见不得你这副浪样儿!谁许你穿红着绿、打扮得跟个窑姐儿似的?!还不快给我滚出去!」
晴雯乍闻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和那「撑出去」的绝令,真如五雷轰顶!她本就在病中,身子骨虚得像风中残烛,全靠一口硬气撑着。
此刻被这兜头冰水一浇,那口气「咯噔」一下便堵在了胸口!只见她身子猛地一晃,再晃,一张原本就没什麽血色的俏脸,瞬间褪尽了最後一丝人色,变得惨白如纸,连嘴唇都泛了青紫,整个人摇摇欲坠,眼看就要一头栽倒!
再看那宝二爷,此刻缩在一旁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眼儿,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,半个字也不敢吐不出来!
王夫人嫌恶地瞥了一眼几乎晕厥的晴雯,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她的眼,对周瑞家的吩咐:「把她那些浪衣裳给我扒下来撂出去!其余的好衣裳,留下!赏给那些本分老实的丫头们穿!就吩咐门上,谁敢留她,我就打死谁。对外只说是痨病,断然不可留的。」
这「撂出去」三个字,冰冷刺骨,带着极致的羞辱!只许带走贴身的衣物,这是要把人剥得只剩下最後一点遮羞布,扫地出门!
王夫人那句「女儿痨」狠狠扎进睛雯的耳中!
她原本因惊惧愤怒而惨白的脸,「唰」地一下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,随即又褪成死灰!
「女——女儿痨?」晴雯喉咙里咯咯作响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。
这三个字,对於一个未嫁的、素来以清白刚烈自持的女儿家,不啻於最恶毒的诅咒,比剜心剔骨还要痛上千百倍!
它玷污的不是她的身子,是她在这世上最後一点立足的乾净地儿!
「噗——!」一股子滚烫的腥甜,「呼」地顶上了喉关!晴雯再也把持不住,身子骨筛糠也似地一抖,一大口淤紫的浓血,混着方才强咽下去的屈辱腌臢,「哗啦」一声,泼墨也似喷溅在身前冷硬的地砖上!
那点子污血溅在她素白裙裾上,星星点点,倒似那零落成泥的残梅瓣儿,端的触目惊心!
「痨——痨血!快瞧!喷出痨血来了!」旁边一个眼尖嘴利的婆子,登时扯着破锣嗓子尖嚎起来,声气里透着股「拿住贼赃」般的狠戾快意,又夹着避瘟神似的嫌憎,忙不迭地倒退了数步,生怕那点子污血沾了自家衣裙,招了晦气。
这一口血,真真抽走了晴雯最後一口活气儿。眼前金灯乱进,天旋地转,耳朵里嗡嗡然似有千百只苍蝇乱撞。王夫人那刻毒的咒骂、婆子们幸灾乐祸的碎嘴、宝玉那躲躲闪闪的眼神和呜咽————都隔了层又厚又浊的油布,模糊得紧。
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大手攥住了,死命地揉搓,痛得她虾米也似蜷缩起来,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,冷汗霎时浸透了薄衫,冰冷冷地贴在皮肉上。
「呃——呕——」晴雯喉咙里发出几声无力的乾哕,却再也呕不出甚麽,只剩下一阵阵抽搐。
那张曾艳若桃李、顾盼生辉的脸子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败色,嘴唇青紫,嘴角还挂着未乾的血丝和涎沫。钗环早不知散落何处,油光水滑的青丝,此刻黏腻腻地糊在汗津津的额角脖颈上,更添了干二分的腌攒狼狈。哪里还有半点「病西施」的风流体态?分明是个油干灯尽、只待咽气的半死人了!
周瑞家的一干人等,早用手帕子死死捂着鼻子,脸上的嫌恶之色几乎要滴下水来,仿佛晴雯是甚麽烂泥塘里捞出来的臭鱼烂虾。
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,益发狠命地架起这滩软泥也似、散发着恶臭的身子,如同拖拽一条破麻袋,毫不顾惜地拖着她。
那双软塌塌垂落的绣鞋,硬生生从那污血上拖过,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两道又长又脏的红痕。
两个婆子把睛雯胡乱塞进一辆破旧骡车,一路颠簸,吱吱呀呀,直送到她那姑舅哥哥「多浑虫」的破落院门前。
那多浑虫,人如其名,整日价灌得黄汤烂醉,此刻正抱着个空酒坛子,在炕上鼾声如雷,涎水顺着油光光的胡子拉碴淌了一片,熏得满屋子劣酒混着汗的腌攒气。
他那媳妇儿「灯姑娘」,又名多姑娘的,常年靠着和贾府众多男人鬼混掏得钱财,闻得外头响动,扭着蛇腰掀了那破棉帘子出来。
这妇人一双吊梢眼,滴溜溜先往骡车上瞟,见两个粗使婆子正七手八脚往下拖拽一团软绵绵、污糟糟的人形儿,心里便先「咯噔」一下。
待看清是晴雯,灯姑娘那两道描得细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。只见那昔日西施似的晴雯,如今面色灰败如土,头发粘结成缕,胡乱贴在汗湿的额角,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,身上那件素色旧袄子,前襟沾着大片污血和不明秽物的乾涸痕迹,散发出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,中人慾呕。
「哎唷我的老天爷!」灯姑娘夸张地捏紧了鼻子,拿手帕子使劲在面前扇风,尖着嗓子嚷道:「这——这哪里接回来个娇客?分明是抬回来个活瘟神、烂包袱嘛!」她那双眼睛,却像钩子似的,早已黏在婆子们随手丢在门槛边的一个破旧小包袱上。
两个婆子哪管这些,只嫌恶地丢下话:「太太吩咐了,人交到你们手里,死活由命!
赶紧抬进去,别污了这地界儿!」说罢,如避蛇蠍,头也不回地驱车走了。
灯姑娘啐了一口,骂了句「狗眼看人低」,脚下却不动,只推搡着炕上死猪般的多浑虫:「死鬼!还睡!你妹子来了!快起来搭把手!」那多浑虫被推得哼哼两声,翻个身,嘟囔一句「天王老子来了也等爷睡醒」,又沉沉睡去。
灯姑娘无法,只得自己皱着眉,忍着恶心,将那气息奄奄的晴雯半拖半拽,弄进了西边那间堆满杂物的破耳房里,胡乱丢在冰冷的土炕上。晴雯被这一摔,只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呻吟,便再无声息,蜷缩着瑟瑟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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