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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5章 几家欢喜几家人命

第285章 几家欢喜几家人命 (第2/2页)

蔡京顿了顿又说道:「还有,吩咐府中,蔡修那个逆子,最近一步不许出府,谁放他出去,拿命来填!」
  
  翟谦一愣点头称是!
  
  此时。
  
  昔日威赫赫的宰相府,此刻却似遭了瘟的鸡窝,一片狼藉。抄家的兵丁如狼似虎,翻箱倒柜,踢门砸窗,将那值钱的器玩、字画,并绫罗绸缎、金银细软,俱都胡抢乱拽,丢在当院日头底下。
  
  何执中,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,此刻须发皆张,脸色铁青,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兵丁「搀扶」着站在庭中。他死死盯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的那个人一一王黼。
  
  王黼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,腰束玉带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春风得意。他步履轻快,几乎要哼出小曲,目光扫过满院狼藉和形容枯槁的何执中时,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。
  
  「恩相!」王黼的声音拖长了调子,走到何执中面前,虚虚拱了拱手,「学生奉旨前来,料理恩相归乡事宜。您老人家————可要保重身体啊!」
  
  「王黼!你这天杀的狗才!」何执中气得浑身发抖,浑浊的老眼几乎要喷出火来,他猛地挣脱家仆的搀扶,指着王黼的鼻子,声音嘶哑而悲愤,「你这忘恩负义的豺狼!昔日你饿狗般趴在老夫门前讨食!是老夫瞎了眼,待你如子侄,提携你於微末,将你引入中枢!若无老夫,焉有你今日?!你————你竟行此落井下石、恩将仇报之举!你的良心被狗吃了?!」
  
  王黼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。他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被何执中唾沫星子溅到的袍袖,仿佛沾上了什麽脏东西。
  
  「恩相,」王黼的冷笑着拱了拱手,「都这般田地了,还提什麽恩义?这些日子本官也伺候您未曾怠慢过,什麽天大的恩义也还乾净了,省省力气吧!陛下金口玉言,让您怎麽来的,怎麽走」!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!」
  
  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「若非陛下念及您侍奉多年」的苦劳,没有当场剥下您那一身尊贵头衔,倘若给您按个大不敬」的罪名,让您老披枷带锁滚出汴京城,您以为您还能站着跟本官说话吗?如今这已经是陛下念旧、格外开恩了!
  
  您老,就知足吧!」
  
  这番话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何执中心口,他踉跄一步,脸色由青转灰,嘴唇哆嗦着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,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悲凉。
  
  就在这时,一个素衣女子低着头,提着一个简单的包袱,快步从内院走出,径直走向何执中。
  
  正是雪娘「雪娘!」王黼一个箭步上前,挡住了雪娘的去路,伸手便要去拉她的胳膊「你这是要去哪儿?」
  
  雪娘猛地抬头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,迅速避开了他的手。
  
  王黼急道:「雪娘,你听我说!何家完了!但我王黼不同!陛下今日倚重我,这抄家的差事办好了,我马上就能升官!位极人臣指日可待!几年後,这宰相的位置,就是我的囊中之物!」
  
  「你回来!回到我身边来,荣华富贵享之不尽!何必跟着个失势的老头子去受那颠沛流离之苦?」
  
  雪娘听着他的话,脸上没有丝毫动容,反而缓缓勾起唇角,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。那笑容里,充满了鄙夷。
  
  「呵,」雪娘嘲笑道:「回到你身边?王大人,然後呢?等着你再把我当成礼物,送给下一个恩相」?送给下一个能让你升官发财的贵人?换你头上的乌纱帽?!」
  
 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,狠狠抽在王黼脸上。王黼的笑容僵住了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  
  雪娘冷声:「王黼!我雪娘这辈子最後悔的事,就是当初信了你的花言巧语,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读书人!早知道你是这等狼心狗肺的货色————」
  
 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,带着刻骨的恨意,「我宁愿当初在那个小县城的酒肆里卖唱,孤苦伶仃过一辈子!也好过跟着你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汴京城,以前那个许诺要给我安稳日子、满口仁义道德的穷书生,早就死了!死在你第一次把我送人的时候!」
  
  她猛地前进一步,眼神决绝地看向旁边廊下坚硬的朱漆廊柱:「放开我!你若再敢拦我一步,我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!」
  
  王黼被她的气势所慑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
  
  看着雪娘那双充满恨意、视死如归的眼睛,王黼那只想要阻拦的手,慢慢地、极其不甘地垂落下来。
  
  雪娘不再看他一眼,快步走到摇摇欲坠的何执中身边,搀扶住老人枯瘦的手臂,声音低而坚定:「老爷,我们走。」
  
  何执中浑浊的老眼看了看雪娘,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黼,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  
  在雪娘的搀扶下,两人身後跟着几个家仆步履蹒跚地穿过狼藉的庭院,走向府门外那辆简陋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马车。
  
  王黼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雪娘小心翼翼地将何执中扶上马车,然後自己毫不留恋地也钻了进去。
  
  车帘落下,隔绝了他的视线。车夫扬鞭,那辆寒酸的马车吱呀作响,缓缓驶离了这座曾经煊赫无比、如今却只剩破败的宰相府邸,汇入了汴京街头的人流,消失不见。
  
  王黼脸上的肌肉抽搐着,方才的得意洋洋荡然无存,只剩下被当众扒皮般的难堪和一丝被忤逆的恼怒。
  
  院中兵丁搬运东西的碰撞声、吆喝声显得格外刺耳。他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眼神阴,最终只是狠狠甩了下袖子,转身对着兵丁厉声喝道:「动作都给我麻利点!一件值钱的都不许落下!」
  
  同时清河县花子虚府上也似个滚沸的油锅,炸开了花。
  
  花子虚独住的内室里,一股子浓烈的药气混着衰败的霉味,熏得人脑仁疼。
  
  那花子虚,昔日里也是个风流快活的角儿,如今却瘫在锦被堆里,只剩下一把瘦骨头架子。
  
  寒冬腊月在那阴湿牢里熬了恁久,早被酒色蛀空了的身子,如今更是油尽灯枯。
  
  眼窝子深陷下去,乌青发黑,活像两个枯井窟窿,脸颊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皮肉蜡黄,紧紧贴着骨头,凹下去的地方能盛二两酒,嘴唇乾裂发紫,微微张着,进气多出气少,眼见得是半条命都吊在了阎王殿的门槛上,晃晃悠悠。
  
  外头,却比阎罗殿还喧闹!
  
  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族中子弟,平日里都穷得叮当响,奈何花公公这大半身家指明给了李瓶儿,宅子给了花子虚,本就眼红如仇人一般!
  
  现在听闻花子虚还把族中公产给偷用了,这还了得?一传十十传百,整个花家族中老小哪里还按捺得住?
  
  从四面八方都赶来了清河城中,一个个红了眼珠子,堵在府门前,污言秽语泼天价地骂将进来,拳头、脚板、棍棒,雨点似的砸在那两扇朱漆大门上,砰砰作响,震得门框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。
  
  「开门!花子虚你个短命鬼!赖着祖产想带进棺材不成?!」
  
  「李瓶儿!你这骚狐狸精!定是你撺掇着藏匿家财!开门受死!」
  
  李瓶儿在里头听得真切,一颗心吓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!她今日只胡乱挽了个髻儿,几缕青丝汗津津地贴在粉腮边,身上一件家常的桃红袄子,因着慌乱,领口微微散开,露出一段雪腻腻的颈子和半抹酥胸,随着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,端的是媚丽入骨,偏又带着十分的惊惶。
  
  那皮肉,真真是白得晃眼!
  
  白得如同官窑新出的甜白釉瓷瓶,细腻温润,毫无瑕疵,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。又似那刚凝的酥酪,又滑又嫩,仿佛手指轻轻一碰,就能陷进去,掐出水儿来。
  
  「快!迎春、绣春、迎香、绣香!你们四个!用脊背给我死死顶住门闩!」李瓶儿声音又尖又颤,带着哭腔,自己却也顾不得许多,扭着那水蛇般的杨柳细腰,扑到门後,用香肩死死抵住门板。
  
  那四个丫鬟,也都是花容失色,钗横鬓乱,听得主子吩咐,哪敢怠慢?
  
  四个娇怯怯的身子,使出吃奶的劲儿,背脊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,小脸憋得通红,绣鞋在地上蹬出印子,如同四只抵着狂风暴雨的雏鸟儿。
  
  可外头是数十条红了眼的莽汉!那门板虽是厚实,怎经得起这般撞打?只听「咔嚓」一声脆响!那门轴处竟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!木屑飞溅!
  
  「顶住啊!顶住!」李瓶儿吓得魂飞魄散,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落,浸湿了桃红袄襟,更添几分楚楚可怜。
  
  她感觉那门板像烧红的烙铁,透过缝隙,已能看到外面那些狞恶扭曲的脸孔!四个丫鬟更是吓得腿软筋酥,哭叫起来:「奶奶!顶————顶不住了啊!」
  
  就在这千钧一发,门板眼看就要四分五裂,李瓶儿等人心胆俱裂之际外头平地响起一声炸雷也似的暴喝!正是隔壁的来保大管家。
  
  那声音浑厚有力,带着威风:「呔!哪来的泼皮无赖,敢在此聚众闹事,强闯民宅?我家老爷发话了:尔等花家族人,有甚纠纷不平,自去县衙击鼓鸣冤,按着王法章程来办!谁再敢在此撒野,骚扰花府内眷,惊扰病人一—哼哼,提刑所的大牢,正空着许多铺位,管叫你们进去尝尝滋味儿!还不与我速速滚开!」
  
  这一声喝,如同冷水浇进了滚油锅!
  
  外头那震天价的叫骂、撞打声,戛然而止!
  
  片刻死寂之後,只听得「扑通」、「扑通」跪倒一片的声响,夹杂着筛糠似的颤抖告饶:「西门————西门大官人!提刑老爷饶命!小的们该死!这就走!」
  
  「求管事爷爷开恩!小的们猪油蒙了心!再不敢了!再不敢了!」
  
  「这就滚!这就滚!求老爷千万别抓————
  
 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如同丧家之犬,连滚带爬地远去了。门外霎时静得可怕,只剩下寒风刮过门缝的呜鸣声。
  
  门後,李瓶儿和四个丫鬟,如同抽了骨头般,顺着门板软软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。
  
  紧绷的弦儿骤然松开,那劫後余生的狂喜和後怕,化作一片嚎陶大哭!
  
  「呜呜呜————吓死我了————」「我的娘啊————还以为今日要死在这里了————」「奶奶————奶奶——对亏了西门大官人!」丫鬟们抱着李瓶儿的腿,哭成一团。
  
  李瓶儿泪流满面,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芍药。
  
  她抬手抹泪,那玉笋般的手指拂过梨花带雨的瓷白小脸,更显得我见犹怜,十二分的娇媚,比起那金莲儿更添疼爱。
  
  她喘息稍定,眼中惊惶未褪,却又迅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。
  
  「好了————好了————莫哭了————」她声音还带着哭腔,却已强自镇定下来,扶着门框站起身,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和扯开的衣襟,露出那段雪白的颈子。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最伶俐的丫鬟迎香:「迎香!快!快起来!去我妆匣里,取我那描金的名帖来!」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「你亲自去,送到西门大官人府上!就说————就说妾身李瓶儿,今日蒙大官人仗义援手,救我一家性命,此恩此德,没齿难忘!妾身————妾身斗胆,恳请大人务必————务必过府一叙!身有————有要事相求!定要当面叩谢大恩!」
  
  那「务必过府一叙」几个字,她说得又轻又柔,尾音却带着钩子,仿佛蕴着千言万语,又似有无限娇羞与期盼。
  
  【老爷们给你们老婆可儿金莲点一点红心吧!】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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