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5章 奉圣州
第545章 奉圣州 (第2/2页)好不容易渡至对岸,只能抓一把雪在脸上、手上猛搓,活血防冻。
「王上,灌一口暖酒,压一压寒气吧?」
「士卒们没得喝,我比他们赢弱不成?」
「末将知罪。」
「还有棉衣吗?给冻伤的将士裹上,已渡河的,随我先行。」
「是。」
萧弈亲率先头骑兵继续行进,马不停蹄。
急行军一整日。
当夜二更时分,终於抵达了奉圣州城下。
他不等气喘匀,招过诸将,当机立断,沉声下令:「连夜攻城。」
「王上,不等王顺义先给出信号接应吗?」
「我们给他信号,若奉圣州当真民怨滔天,城中自会有人响应。」
「是。」
「王灵芝,选捷岭营锐士,以火药破门。这次,不许有任何差错。」
「喏!」
「高怀德,你可愿率先入城、立下首功?」
一句话问得仓促,高怀德一怔,道:「赵王莫非是舍不得摩下亲兵折损性命,想先消耗我部兵马?」
「呸。」
没等萧弈开口,张满屯当场啐了一口,骂道:「懦夫不堪大用。」
「王上,这废物既不愿立功,这桩大功便交给俺!」
「我何时说过不愿出战!」
高怀德眉头骤拧,道:「若真能以火药炸开城门,我如何不敢率先入城?!」
「打仗,容不得讨价还价。」萧弈声音冷峻,叱道:「你若不愿领命,自交了兵符退出去;若要领功出战,便立军令状,拿不下新州奉圣州,提头来见!」
这是明晃晃的激将法,料想高怀德也知道。
但诸将目光齐聚,高怀德也无退路,胸膛起伏两下,咬牙一抱拳,道:「拿下一座新州城有何难?我立军令状便是!」
萧弈要的就是这句话。
此人出身将门,心气太高,唯有逼一逼,退一步是军法,进一步是首功,才能把他胸中那口怨气化成上阵的杀气。
军令既下,当夜,大军便直接袭城。
雪夜,天光晦暗,唯有积雪反着一层惨澹的微明。
奉圣州南门。
城壕半冻,冰面嶙峋。
萧弈透过望远镜看去,兵士们猫着腰,把一袋袋沙土、一捆捆柴束推入壕中,终於垫出了几条通道。
忽然。
「来了!」
「敌袭!」
「呜」
城头契丹守军早得到情报,猛然惊觉,号角骤起。
箭矢纷纷射下,檑石滚木顺着城墙砸落。闷响如雷。
「赣轀车,上!」
车上蒙着浸了水的牛皮,捷岭营的兵士便在赣轀车的掩护下,顶着箭雨逼近城门。
城门紧闭。
但赣轀车上还满载着火药囊。
引信在雪夜里拉出一点红。
萧弈看着,手心不由捏出一把汗。
只见那几个灵活的身影转身一滚,落入壕沟当中。
「轰!」
「轰!」
几声巨响撕裂夜幕,火光自门洞内狠狠吐出。
砖石夯土哗哗而下,气浪扑面而来。
「高怀德!」
高怀德扬起长枪,一马当先,大吼道:「随我杀!」
「杀!」
殿前司精骑披重铠、持长斧,顺着炸开的门洞便往里冲。
这边,萧弈也翻身上马,迎面见杨业策马跟过来。
「杨兄觉得,高怀德与你,谁更勇猛?」
「上次被石守信所扰,算是战了个平手,至於往後,还得看各自功业。
2
「拭目以待。」
目光落回城门洞内,只见契丹守军早堆好了鹿角、拒马。
乱箭迎着高怀德及麾下兵马泼洒。
顷刻间,高怀德面前已堆了一地的屍体,肩头也插了一根流矢,看他的样子却还恍若未觉。
「挡我者,死!」
骑兵如椎子,钉进城中,门洞里血肉横飞,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瓮城门被炸开了,也关不上了,不怕被瓮中捉鳖,萧弈乾脆率河东军随着他们如潮水般灌入,立马於城中调度。
「杨业,盾槊在前,弓弩上坊墙!逐坊清剿,降者免死!」
「喏,随我来!」
「其余人,随我破内城门!夺粮台!」
「杀!」
忽然,内城门那边传来了惊涛骇浪般的呼喊。
「杀虏!」
「杀虏!」
萧弈原以为会如同攻克蔚州一般,是城中汉军守将倒戈归降、里应外合。
但当那扇城门打开,其中景象却全然出乎预料。
奉圣州城内,与契丹军奋力死战的并不是成建制的汉军,而是普通百姓,白发苍苍的老者、半大的孩童、伤残的男子、柔弱的妇人。
一个缺了左臂的老者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磨得薄薄的横刀,抡在一个契丹兵的腰间,与之一同滚进雪泥里;一个妇人担着烧得滚烫的水壶,砸在了守军的头上;一个白发老姻手提钉耙被打掉了,却猛地扑在一名契丹兵身上,又咬又打,声音凄厉。
在这惨烈的景象间,萧弈仿佛看到了积蓄二十年的怨恨。
天显年间被籍走的满州壮丁早回不来了,有的死在了鞭子下,有的死在战场。至於活下来的人,已经老了,长大了的孩子没见过父亲就又被籍走,守活寡的妇人熬白了头。
若没有今夜这一仗,二十年的怨,终将随着一代人的消亡而一同埋葬,葬在燕云三四百年的尘烟里。
但现在,它爆发出来了。
「杀虏!」
街巷中传来一声呐喊,王顺义浑身浴血冲了出来,身後跟着成片反戈的汉军。
「汉家儿郎不杀自己人,随我杀虏!」
「带赵王抢粮台!」
这一声喊,像火星落进油锅。
城中汉军开始成队成队地倒戈,契丹兵原是五或什人一队,渐渐被淹没在积怨当中。
城北,粮台。
萧弈勒马看去,粮台修得比城墙还高,垛口环列,台上一排排粮垛、草料场连绵铺开。
粟麦以麻袋盛垛,豆料、乾草堆积如山,另有木构仓廪数十间。
望远镜的视线尽头,有一个披着重甲的身影在高台上督战。
契丹语随着夜风传入他耳中。
「烧!」
「将军有令,尽数烧了!」
「一粒粮、一束草,也不留给南人!」
」
」
萧弈眉头一皱,大喝道:「传我命令,封死台口!不许契丹军烧粮!」
来不及了。
耶律海真显然是一听到爆炸就命人备了脂油火把,乾草轰地腾起一人多高的火苗,火势借北风,舔上仓檐,浓烟直冲夜空。
先燃起来的是草料场,西首三排粮垛紧跟着起火,火舌乱窜,照得半边城郭通红。
天上的落雪都被烤成了雨。
「弓箭手,压住垛口,莫让虏兵再添火!不降者,格杀勿论!」
「拆火道,未燃的粮垛,连木架一并拖开!」
「全军传土袋、雪筐上台,沙土压火,湿毡盖顶!」
「城中百姓愿来救火者,事後重赏!」
军令一下,河东军扑向高台。
城中百姓也动了,毕竟里面的每一粒粮都是从他们身上刮的血汗。
人们或背土袋或抬起雪筐,自台下往台上递送。
雪、土、湿毡一层层压上去,火舌却一次次反扑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涕泪横流。
「你等护粮!殿前司,随我杀光放火虏兵!」
忽地,一道嘶哑的吼声炸开。
火光中,竟有两百骑兵径直撞进了已然起火的粮台。
那其中尽是木梁,是麻袋粟麦、乾草豆料,燃烧的橡子随时可能砸落,浓烟翻涌呛鼻,三步外不辨人影。
高怀德还是如发了疯般不管不顾。
萧弈皱了皱眉,望远镜随着那模糊的身影游走,见高怀德一枪挑翻一名正往粮垛上泼油的契丹兵。
然後,就在浓烟里失去了身影。
「娘的。」
杀声、火声、木头崩塌声,搅作一团,之後,又是一声契丹语的怒吼。
「南人敢来?!」
「受死!」
那吼声很快被各种杂音盖住。
萧弈抬头看去,忽见高处的契丹大纛缓缓倒了下来。
之後,许多契丹兵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一般从大火中蜂拥而出。
「给我摁住他们,降者受缚,随便冲撞者,斩!」
逃出的契丹兵肝胆俱裂,大部分拜倒便降,被冲上来的河东军一一按倒。
少数乱喊乱叫的,被箭矢射死。
如此,及时阻止了契丹兵继续放火,火势终於被一寸寸压了回去。
「嘭!」
随着烧断的椽子轰然倒塌,一道魁梧身影自余火当中撞出。
高怀德一步一步,跟跄而出。
他浑身甲胄燎得焦黑,头发蜷曲,满脸菸灰血污,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,先是狠狠盯着杨业看了一会儿,头微微一仰。
然後,他提着铁枪,行至萧弈马前。
那枪尖还挑着一颗契丹人的头颅,须发皆焦,环目圆瞪,凶神恶煞。
又是一声闷响。
是高怀德一个没站稳,单膝砸进了满是炭灰的污雪地里。
「敌将耶律海真首级在此!末将————幸不辱命,立下头功!」
风过粮台,带来一阵焦味。
烧粮的大火灭了,军中将士胸中那一团收复燕云的火却终於烧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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