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9章 指路
第549章 指路 (第1/2页)妫州城外。
高坂山,萧弈立於风雪中,遥遥东望。
视线尽头,灰色天际处浮着一丝红,一明一灭,是契丹大营横亘数十里的火光;视线南移,苍山如壁,八达岭脊上,星罗棋布的火光则是官军的七十里连营。
夹在其中,白茫茫的是延庆川的冰封平原。
脚下,妫水结了冰,像一条白色的衣带绵延向东。
但接下来的路怎麽走,他还在想。
身後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「王上,细猴回来了。」
「开工吧。」
萧弈吸了口冰冷的空气,道:「传令下去,招诸将议事。」
战打到现在,他也很疲惫了。
好在眼下是最後一场需要他倾尽全力的决战。
州署大堂,诸将齐聚。
炭火烧得通红,驱不散塞北寒气。
萧弈入堂时,诸将都已经到了,正围着细猴议论战局。
「唉!怎不教人遗憾?当时那情形,看得我急死哩!」
细猴声音里带着惋惜,道:「用你们常说我的那成语,我是「抓耳挠腮」的急。」
张满屯骂道:「你这厮,说又不说,尽在这卖关子,听得俺急死哩!」
「铁牙哥莫急,王上还没来。」
「王上来了!」
目光看去,只见细猴蹲在火盆旁,两颊全是冻疮,许是被火一烤他痒得厉害,指甲一挠就是一道血痕子。
「别挠了,让军中大夫拿些冻疮膏来。」
「谢王上!」
「说吧,前线如何?」
细猴嘴唇抖了抖,像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,半晌,手掌一拍,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:「禀王上,昨日官军差点就能大胜,关键时刻,却是错失良机啦!」
「仔细说。」
「是,延庆川上这场大战,前後交锋了恐有三五日哩,契丹与官军十多万兵马互有胜负。末将就在潜缙山西麓的山头岩石下伏着,昼夜遥看战场,昨日两军倾巢而出,雪原上跟数不清的蚂蚁似的。皮室军轮番冲,官军结阵硬顶,杀得雪地一片红,正难解难分哩,战场上一片譁然,末将转头一看,嚯!西面一道黑烟直上云霄,高得骇人,隔了几十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再看契丹阵中,人马骚动,虏兵慌乱,睡王那杆大纛马上就向後挪了,肯定也是吓到了,总之是阵脚大乱。那可真是决胜的良机,末将心都从嗓子眼跳出来了,想着官军要是挥军压上,当下便可分出胜负!」
今日,细猴禀报的语气比往日更多了抑扬顿挫,如说书先生一般。
一口气连着说到这里,他拍了拍胸口,换气。
「俺就说嘛。」张满屯道:「王上这擎天一柱亮出来,肯定吓得睡王屁滚尿流,哈哈!你倒是快说,然後如何了?官军若这般胜了,首功当归王上吧?!」
「方才都说了,官军白白错失良机,实在令人泄气。」细猴道:「烟柱一起,前军本已鼓噪要进,官家的黄龙旗也要往前移了,谁料得,後头却忽然鸣金收兵了。」
「怎生回事?」
「不知,末将猜,多半是官军不知烟柱是谁放的,怕契丹另有伏兵,乾脆收了兵。」
「唉!」
满堂诸将闻言,都是摇头叹气,骂骂咧咧。
高怀德也是重重吐出口浊气,道:「实不该如此!换我在阵上,纵有十面埋伏,也斩将夺旗,击败睡王,立不世功业。」
「呵。」
杨业轻哂了一声,问道:「具体如何鸣金的?」
「虏阵一乱,八达岭上,中军鼓点大作,可惜忽然断了一阵,後来换了鼓才又响起来,黄龙旗往後挪了数十步,换处高坡,该是想看清有没有契丹人的埋伏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约莫过了一刻钟,官军整军再战,可契丹那边也已稳住了阵形,再交锋,士气就有点怪异。」
「如何怪异?」
细猴皱着眉,斟酌着,道:「说不清,感觉反而是官军这边有点怯战了。」
张满屯不耐道:「到底甚意思?说得通透些!」
「两军厮杀,兵士们倒还悍不畏死,死了一排又一排,也没见退让一步。可到了我觉着该押上兵力破局时,将领们总迟疑,感觉指挥还不如我哩。」
「许是人家比你稳重。」
「反正照我看,睡王虽说调度上偶有昏招,却是想速战速决,早点击败官军好回去享乐,官军上下不知在顾虑甚?」
「你不懂。」傥进一本正经道:「兵士肯战死,将领们观望,这不是胆子的事,是家底的事。殿前、侍卫诸司,加上各路行营,功业是朝廷的,兵将是自家的,谁愿意先拼光?」
」
「」
萧弈听着,什麽都没说,思绪却是飘远了。
再回过神来,发现诸将已结束了议论,目光齐齐向他看过来。
「战机错失了便罢,不必纠结了,说说契丹的兵马布防。」
「是。」细猴道:「末将亲率探马,绕契丹主营外围绕了好几圈,眼下,契丹军西线守备加强三倍,沿妫水河谷十里一铺,每铺皆配马队昼夜巡弋,戒备森严。」
说着,他咧嘴笑道:「王上一来,拖住了契丹两三万的主力。」
「嗯。
「」
萧弈只是闷声应了一声。
杨业沉吟道:「八十里妫水河,沿途虏骑铺哨,怎麽看都是一场硬仗。」
「呵。
高怀德哂笑一声,道:「你若怕了,我还可为先锋,区区八十里路,我一轮冲锋,可直捣睡王主营!」
「仗不是靠吹赢的。」杨业道:「眼下我军可战之兵不足万人,一动,城头旌旗,十里之外尽数可见。虏西线布两三万重兵,你一轮冲锋,冲透防线,杀进十数万人胶着的战场何用?」
「那依你所言,该如何破局?」
「扎硬寨、打呆仗,沿妫水稳步推进,徐徐破敌罢了。」
高怀德嗤笑道:「说了等於没说。」
「我有一策。」
张昭敏跨步出列,拿起一根炭笔。
萧弈目光看去,他在地图上妫州的位置落笔,没有东进,反而向北勾勒了一条线。
线条沿洋河冰封河谷蜿蜒而上,过黑峪谷,随後,陡然向南一折,穿十八盘,落在了黑峪口,也就是契丹主营西北侧。
「王上请看。」
张昭敏放下炭笔,没多说什麽,退後半步。
萧弈一看也就明白了,却没表态,脑海中,还在思考另一桩事。
「好!」
高怀德赞了一声,道:「好一条绝佳的奇袭之路,绕至契丹军腹背、直击要害!」
杨业微微颔首,却又摇头,道:「这条险路,我也曾思虑过,只是————怕走不通。」
高怀德道:「有何走不通的。」
「当时,屋质老贼败逃,便是从此谷只身脱出,我率军追击,黑峪谷九曲十八盘,陡坡连绵,高低落差约百余丈,最窄处仅容双马并行。」
「那又如何?」
「寻常险路我军皆可强行,问题在於隆冬大雪封川,路都找不到,大军如何行进?」
高怀德似与杨业较上劲了,道:「正是因大雪封川,契丹人想不到我等会走黑峪谷,才可一击致胜。」
杨业道:「那你说,如何走?」
「这————」
忽然,堂中有另一道声音响起。
「此路,或许真能走。」
萧弈循声看去,说话的是王顺义。
王顺义跨步出列,道:「王上,末将记得两年前冬日,契丹徵调山後诸州运送岁贡至上京。当时也是大雪封路、官道断绝,诸州镇将皆认为贡品要失期,将事交给妫州当地脚夫们顶差,谁料那群脚夫按期把岁贡送到了————走的,正是黑峪谷。」
「是吗?」
萧弈回过神来,深深看了地图一眼,道:「那些脚夫们,现在还找得到吗?」
「都是妫州本地汉民,就怕这次战中大乱,死的死、散的散。」
「传令下去,搜访当年走过黑峪谷运岁贡的幸存脚夫,知谷中路径的,重赏。」
过了小半日,一个衣衫槛褛的老者被带入大堂。
「草民冯满仓,拜见赵王。」
萧弈略一打量,冯满仓身形乾瘦,满脸风霜愁苦,神色麻木,看着不像是有精气神还能走完崎岖险路。
他温声问道:「听闻你两年前曾穿行黑峪谷?」
冯满仓闻言,嘴唇哆嗦了一下,颤巍巍摘下头上的破毡帽。
只见毡帽下,一对耳朵已经没了,剩两坨皱巴巴的疤。
再看他攥毡帽的手掌,只有两根手指,双手十指残缺了大半,指骨外露、伤痕狰狞。
「回大王问话。」
冯满仓声音沙哑,道:「草民的耳朵、手指、脚趾,就是那年穿过黑峪谷时冻掉的。
「」
「我想请你引路,你可愿当军中向导,必有厚赏。」
冯满仓微微一叹,低着眉眼,道:「草民在心里立过誓,这辈子,再不在隆冬里进黑峪谷半步,今儿见官兵挨家挨户找当年的夥计,草民本不愿出头。可想到大王入城安民,弹压乱兵,救下了俺儿媳与半大的孙儿,这是再造之恩,草民良心过不去,还是应召来了。」
萧弈起身,上前,亲手扶起他,道:「老丈放心,我军中棉衣、暖酒充足,更有军医随行,不会让你再经历当年的绝境。」
「大王是仁义之师,只是,恳请王上答应能妥善安置草民一家老小,万一,万一哪天王师离了妫州,切莫抛下我家老小遭契丹报复屠戮。」
一句话,听得出冯满仓认为此去是九死一生,再无归乡之望。
他又要跪,萧弈稳稳将他托住。
「我答应你,你的家人录入军册,必周全庇护。且此番你我前去,为的便是破契丹主力,往後妫州永归汉土,再无易手————」
计略既定,全军即刻筹备。
步卒、伤兵不带,选精骑五千,人给双马,先锋、哨骑三马轮换。
拆城中的门板、房梁,就地造了爬犁三百张,装载豆料、火药、箭矢、医药、毡帐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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