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1章 逐北
第551章 逐北 (第2/2页)便放赵匡胤追,其部粮草匮乏,即便强行穷追,最多只能消耗契丹残部,两败俱伤。
正好让他渔翁得利。
抢猎物,到这个份上,比的已经不是谁更快了。
比谁更能沉得住气。
张满屯无奈往地上一蹲,亲自生篝火,嘴里嘟囔道:「俺好急啊,眼看肉要烂了,狗厮伸出锅来接,瞎!」
「铁牙哥在这里急甚?拉裤兜里了?」
细猴从北面匆匆走过,随口问了一句,赶到萧弈面前。
「王上,赵匡胤也停了。」
「是吗?」
萧弈并不意外。
「他就在离我们营地不远的地方紮营驻寨。」细猴道:「等夜里,王上许是还能望见他们营里的篝火。」
正说话,东面有雪尘扬起。
接着有殿前军骑兵奔来,远远便大声呼喝。
「前方可是赵王?!末将奉殿前都指挥使赵殿帅之命,前来传话!」
来使是个殿前军的军校,牵着二十匹契丹骏马。
话也说得滴水不漏。
「赵殿帅言,塞外路长,恐赵王马乏,特赠骏马二十匹,以助擒虏。」
「赵元朗有心了。」
「殿帅还说,与赵王一同塞北追敌,好生畅快,欲与赵王比比,看谁先射倒那杆狼头大纛。」依赵匡胤的意思,借着豪气之言,先把话说清楚了,免得回头他擒杀了耶律璟,萧弈再有许多说头。「放你娘的屁!」
张满屯大怒,骂道:「俺们的功劳,凭甚与你们分?」
「殿帅有言,虏酋大好首级,中原豪杰共取之!」
「狗贼,受死吧!」
张满屯也不斗嘴,提刀便斩。
「谁都别拦俺,俺斩了他!」
「虎」
「当!」
却是高怀德提枪上前,硬挡了张满屯一刀。
「滚开!」
「同袍传信,你动辄拔刀杀人,是何道理?」
「高怀德,你果然与赵偷儿是一夥!好嘛,殿前军派你来当细作,是也不是?」
高怀德沉声回道:「都是大周军中袍泽,你放的哪门子屁?!」
「废话少说,刀枪下见真章!」
诸将顿时都围了过去,把高怀德围在当中。
萧弈当然能喝止可心中却在思量,或可藉机激一激高怀德,彻底将他绑在河东军阵营。
「报!」
恰此时,後方马蹄声急促。
「启禀王上,天子旨意到了!」
很快,一行数十骑飞马入营。
为首者紫袍貂裘,满身霜雪,却是当朝宰相范质。
范质匆匆而来,入营见礼,当即开门见山,掏出一封圣旨。
「敕赵王萧弈、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,近者,将帅效命,延庆川大破虏众,虏主奔窜漠朔穷荒,冰雪千里,地绝刍粟,王师悬军深入,馈运艰阻,多有不测,非可长驱决胜,尔等各勒所部,悉罢追蹑,即刻班师归营,毋得逗留,军中将吏,咸令知悉。」
当范质的声音停下,萧弈还是一动不动。
他在思考。
为何要忽然命他与赵匡胤都撤兵不追?郭荣的身体如何了?是病了还是好了?在什麽情况下会做出这种决定?
「赵王?」
萧弈假装回过神来,道:「范相公,陛下为何突然召回?」
范质面无表情,道:「赵王与赵殿帅孤军深入,久悬北疆,陛下恐遭契丹伏兵反扑,又有要务当面交代,故令召回。」
话说得四平八稳,却让萧弈心里凝重。
萧弈凝视范质古井无波的眼,放肆试探。
「前日决战,黄龙旗下战鼓忽停,不知……陛下安康否?」
「赵王真是关切陛下,放心,陛下无恙。」
回话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萧弈一时心中没底。
当日情形,他判断郭荣至少是病了。不太可能是冒着举国之兵大败的风险行诱敌深入之计。那麽,若郭荣已病危,他赶回去或许真是掌控兵权的绝佳时机;可若是郭荣尚能理政,此番紧急召他,便很可能是为了安排後路,清算权臣了。
回去?还是不回去?
再看范质的眼,像眼珠子被冻成了石头,一点情绪也看不出。
两人对峙着。
有禁军快马赶来,趋步到范质耳边,以不高不低的声音禀报了一句。
「禀范相公,赵殿帅已接旨,即刻拔营南归了。」
「好。」
萧弈放眼东望,天际,一道雪尘扬起。
范质则点点头,转头看来,问道:「不知赵王是今日拔营,还是明日启程?」
已是不给时间考虑了。
萧弈迅速权衡利弊。
时局已与上一次去幽州时不一样了。
狡兔死,走狗烹。
仅以这三千余骑归大军主营,就彻底失去河东地利与兵权优势,全盘落入被动。
郭荣病了,有机遇,却也有滔天的危险。
直觉告诉他,危险远远高於机遇。
转瞬间他下了决断。
「烦请范相公回禀陛下,再容臣十日。十日之内,臣必擒杀耶律璟,归大营报捷。」
范质深深凝视萧弈一眼,问道:「赵王,不奉诏?」
「臣……不破虏寇誓不归。」
「赵王孤军北上,无粮草,无援军,太危险了啊。」
萧弈觉得,范质眼角的皱纹都带着威胁之意。
他淡淡道:「劳范相公操心了,耶律璟已破胆,契丹之地,尽是我的粮草。」
「心意已决?」
隐隐地,范质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。
片刻,化作一抹勉励的笑意。
「既如此,我会如实回禀陛下。十日後,静待赵王归来报捷。」
说罢。
范质郑重其事向萧弈一揖。
这一揖,隐隐竞有种割袍断义之感。
风雪之中,萧弈忽然觉得人情反覆真是太快了。
前日尚在并肩杀虏,今日已要反目,甚至明显预感到无法挽回。
他转身,拿起缴获来的耶律璟的金杯,斟了一杯酒。
「范相公远来辛苦,饮一杯吧。」
「好。」
想来,范质回去後,与郭荣说起这杯酒,彼此都明白是什麽意思。
「王上!赵匡胤来了!」
「唰。」
齐响声中,河东军兵士列阵,拦住了策马到营地外的一行骑兵。
赵匡胤却只带了十余骑,高坐马上,威风凛凛。
开口,没说旁的,只下了一道军令。
「高怀德!」
「在!」
「殿前军奉诏归营!随我走!」
「元朗,我……容我与赵王道一声。」
萧弈听着营外的动静,没有回头去看,捧起手里的金杯仰头饮尽。
下一刻,高怀德大步走来,有些为难地道:「末将……」
「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。」
萧弈淡淡道:「是逐亡漠北、封狼居胥,还是听令归朝,高将军自决。」
「这事……」
此时,范质转身,看向高怀德。
「高将军,陛下有旨,命你率殿前司兵马即刻归营。」
「末将……末将领旨。唉,赵王,告辞了。」
萧弈侧过头,看着高怀德重重一抱拳,魁梧的身形滞了滞,决然转身。
「殿前军!随我走!」
「将军,仗都打到这份上,离睡王最多两日光景,这便走了?」
「是啊将军,死了那麽多弟兄……」
「军令如山!殿前军听令,奉诏回营!」
傍晚。
萧弈转头向南望去。
赵匡胤、高怀德的兵马趁着夕阳翻过了石梁山脊,在天黑前撤离了漠北。
最後一杆殿前军的旗帜被夕阳拖出一条长长的影。
然後,没入了山脊中。
同样一道旨意,接旨的两人,一个奉诏,一个不奉,走向了不同的命运。
萧弈莫名感觉到有点孤独,那些一起在乱世当中立下大志向的人们,走到如今,没人再继续与他并肩了。
今日之始,是与赵匡胤竞争的紧迫;到了最後,只有他一支孤军北逐……奇怪的是,心头更多的反而是失望。
他不由喃喃着赵匡胤那句话。
「虏酋大好首级,中原豪杰共取?嗬。」
萧弈忽哂笑一声。
一口啐在了漠北的茫茫雪地中。
「终究是不敢深入漠北,也配与我比谁先射倒狼头大纛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