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0章 囚龙
第570章 囚龙 (第2/2页)「信吗?」
「信不信都无妨了。」赵匡胤道:「就算是真的,事已成定局。」
「不遗憾?」
「天下若能安定,岂不足矣?」
「是说,你没当成宋太祖,不遗憾?」
「我知我是英雄,何须当甚太祖来证?」
「好!」
萧弈觉得,赵匡胤还是不信,该是以为他在气他。
「怪不得,你一直视我为敌。」赵匡胤道:「原来是将我当作争天下的对手。」
「怎麽?你没想争天下不成?」
「大行皇帝若托孤於我,我必做不出监守自盗、欺孤儿寡母之事!」
「虚伪。」
赵匡胤脸一沉,道:「信不信由你。」
「令尊在禁军经营数十年,放出有一真人在冀州」的谶语,赵匡义一言不合便陷害郭信。」
「可以说家父暗合谶言,三郎颇具野心。然乱世军中谁人不是如此?」
「你敢说赵普所为,你全不知晓。」
赵匡胤道:「我与赵普是志气相投,皆有平天下之志,甫一交谈便极为相契。」
「所以,你志在平天下,他替你争天下?」
「罢了,争辩无益。」赵匡胤摆了摆手,道:「大行皇帝托孤於你,我戴罪在狱,本已无意与你相争,使中原再生内乱。」
「但你还是争了。」
「你可知那夜发生了什麽?」
「周世宗驾崩,你等阴谋夺权。」
「阴谋?」赵匡胤自嘲一笑,道:「那夜,发生了一桩极小的事,说出来你也许不信。」
「说说看。」
「殿前军有两个都头,我甚至不知他们姓名,因醉酒後赌输了家当,红了眼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两人心中满是不甘,满城找钱想要再赌,先是抢,抢了犹觉不足,冲回营中,叫嚷着要众人谋一场大富贵,高喊官家召赵王入京,我等何功?!「殿前诸士卒,一呼百应,如火入柴薪,众人先是冲入韩重贇家中,再裹挟了慕容延钊,声势一起,谁都弹压不住————张永德可以躲在家中不应,我若再不出面,你可知当夜开封城中当如何?」
萧弈默然。
若没赵匡胤,也必有人为殿帅与他争,却未必能像赵匡胤般约束住禁军。
赵匡胤叹了口气,道:「说这些,是提醒你,而非自辩,彼时,我也确有与你一争的雄心,想着若我能扫除藩镇,则权归中枢,兵收禁军,往後未必不能抚定乱世。」
「如何抚定?」
「头一桩,便是这些骄兵悍将了。」
提及骄兵悍将,张永德心怀畏惧,赵匡胤却不同,眉头习惯性地一皱,眼神里是深深的思量。
「邺都乱兵拥了李嗣源;凤翔城卒扯着李从珂的马缰就敢要赏;周祖入汴,黄旗直接披到了身上————你的河东兵如何?」
「所幸我从戎之初就约束军纪,眼下虽也有市街抢帛者,斩了。」萧弈道:「更为难的是,京禁养如此多禁军,不事生产,尾大不掉。」
「钱,自当是地方上出。」
赵匡胤该是一直在思虑这些,侃侃而谈,道:「天下骁勇选送京师,那诸州金帛,自也该辇送入汴,藩镇无钱,则养不起牙兵,知州用文臣,设通判监着,文书连署,治理妥当,天下富了,国库自可支用。」
「如此,岂不冗兵、冗费?」
「眼下不是冗的问题,而是必须如此。当今之兵,虎豹豺狼,然社稷需强兵守,四海需强兵征伐,也不能放他们回乡让藩镇招募。聚於京中只是第一步,大行皇帝没做完的是该把兵权拆分了,三衙只管练兵,枢密管兵籍、发兵,临仗则需另派将帅领兵。仗打完,兵归三衙,将还本职。」
萧弈以往不认可赵匡胤这些道理。
但上了位,他也得听着。
只有了解得滚瓜烂熟了,他才好在这道理之外,再找出更好的出路。
赵匡胤也不藏着掖着,道:「再不行,禁军轮番出戍,一二年一换,兵无常帅,帅无常师,这些武夫想抱团也抱不起来。」
「好让军中不会再有义社?」
「是。」
赵匡胤微微自嘲,道:「我与义社兄弟结交,却不否认军中这等抱团之害,那你可知,诸将为何拥戴我?」
「武功最高,性格最厚,功劳最大。」
「错了。」赵匡胤摇摇头,道:「我有自知之明。」
「人格魅力。」
「不,是义气」二字,往深了说,我愿分功劳、富贵。天子之位危如累卵,为何还有人抢?因坐上去便是独吞天下之利、独掌天下之权。可若有人愿把天子之富贵分给诸将,把治世之权分给诸臣,把青史之名留给御史谏官,又如何?当天子需与天下人共利,是苦差事,如此,抢位置的人自然就少了,文武百官方才愿做那个不掌兵的元勋、治国的能臣、直谏的言官。」
「这才是「杯酒释兵权」的逻辑啊,国家的股份改革。」
「什麽?」
「听不懂就算了,是我治国,我听懂你说的即可。」萧弈反问道:「可你忘了一件事,拿天下百姓赋税,赎买本属於国家的兵权,朝廷花钱向骄兵悍将买平安。开国之初买得动,往後呢?」
「世乱至此,唯此一途。」
「兵权三分,临戎更戍,兵无常帅、将不知兵,何解?这条路走到尽头,无内乱,必有外忧,不亡国,却亡天下。」
赵匡胤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「你以为呢?」
「这些都是堵的路,堵兵、堵将、堵藩镇、堵地方,可堵不如疏。」萧弈沉吟道:「我一直在想,骄兵悍将为何要那麽做。」
「豺狼虎豹要吃人,岂是有原因的?」
「因为不吃,它们会死。」
萧弈道:「骄兵悍将也一样,想活。朱梁的拔队斩,军士失了主将,全队皆斩,在脸上刺军号防逃;刘仁恭在卢龙,男子黥面称「定霸都」,士人黥臂为「一心事主」。」
他想起了在乡间见过的那个从滑州战场逃回去的老汉,微微叹了口气。
「起初,百姓都是想回家种地的,要靠刺青才留得住,成了兵,没了别的生路,只能靠请赏活下去,渐成风气。骄兵悍将一开始也是人他们,都是被逼到了绝路上,活活逼成了鬼。朕治国,不想只是防着堵着,得先给他们找一条别的活路。」
说着,思路渐渐开阔了些。
赵匡胤目光深深看来,许久没说话。
「怎麽?」
「我一直以为,你很清高,与我等行伍武夫隔得远。」
萧弈讶异,道:「我清高?」
「嗯。」赵匡胤道:「最早与你蹴鞠就发现了,你很乾净,衣冠齐整,齿面洁净,虽武艺不凡,举止更像世族公子。与我等粗鄙武夫格格不入,每有人贴到你身上,你便嫌他们的汗臭。」
「是吗?他们小动作也确实太多。」
「我本以为,你这等人,永远不会知道乱世武夫当国之弊,没想到,你今日竟能说出方才那等话。」
「你我走了两条不一样的路。」
「是啊。」赵匡胤道:「我身在义社,受骄兵悍将拥戴,而欲制骄兵悍将,难免有短视;你从一开始就有驾驭诸将、统御士卒之志,气格自是不同。」
萧弈笑了笑。
直到此刻,他才算是对赵匡胤有了真正的了解。
不再是过去认为在背後施展阴谋的假想敌,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宋太祖。
就是一个与他有相同志向,却走了完全不同道路的赵匡胤。
两只酒杯,第一次碰了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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