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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409章 雾中刀

第0409章 雾中刀 (第2/2页)

石皮落尽。
  
  一颗鸡蛋大小的翡翠露出来。
  
  满绿。
  
  玻璃种。
  
  在雾天里,自己发着光。
  
  宋知命不说话了。
  
  楼望和把翡翠放在桌上,放在请帖旁边。
  
  “宋先生。你看走眼了。”
  
  宋知命看着那颗翡翠。
  
  “皮壳松散,蟒带发枯。按书上说,里头该是狗屎地。”
  
  “但它是满绿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楼望和把解石刀擦干净。
  
  “因为这石头,不按书上的规矩长。”
  
  他抬起头,看着宋知命。
  
  “我也不按。”
  
  宋知命沉默了很久。
  
  久到身后的孪生兄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  
  然后他抱拳。
  
  “楼少爷。请帖我送到了。去不去,三日后见分晓。”
  
  他转身。
  
  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  
  “苏慎之的尸首,我会让人送回来。”
  
  楼望和没说话。
  
  宋知命走进雾里。
  
  三个人,像来时一样,被雾气吞掉了。
  
  秦九真追到门口。
  
  街上没有人。
  
  连脚印都没有。
  
  “他们怎么走的?”
  
  楼望和没回答。
  
  他坐下来,把翡翠拿在手里。
  
  沈清鸢看着他。
  
  “你什么时候看出这块石头里有翠的?”
  
  “昨夜。”
  
  “昨夜?”
  
  “苏慎之来之前。”
  
  楼望和把翡翠举到眼前。
  
  “透玉瞳”之下,石头里的绿,浓得像血。
  
  “我本来想今天解的。苏慎之来了,没解成。他死了,更没心情解。”
  
  “那刚才为什么解?”
  
  楼望和把翡翠放回桌上。
  
  “因为宋知命要看。”
  
  “他看什么?”
  
  “看楼家的人,是不是还跟二十年前一样。”
  
  沈清鸢明白了。
  
  二十年前,楼望和的父亲在赌桌上输了。输掉的不仅是玉牌,还有楼家的底气。二十年后,宋知命来送请帖,不只是送请帖。
  
  是试探。
  
  试探楼家的儿子,是软还是硬。
  
  楼望和当着他的面解出一颗满绿翡翠。
  
  不是炫技。
  
  是亮刀。
  
  告诉宋知命,告诉夜沧澜——楼家的人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
  
  皮壳松散,蟒带发枯,你们说是废石。
  
  我说是满绿。
  
  你们定规矩。
  
  我不认。
  
  秦九真从门口回来,脸色凝重。
  
  “他们留了人。街口两个。后巷两个。”
  
  “随他们。”
  
  楼望和把翡翠推给沈清鸢。
  
  “帮我收着。”
  
  沈清鸢接过来。翡翠入手温凉。
  
  “三日后,你真的去?”
  
  “去。”
  
  “那是鸿门宴。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
  
  楼望和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雾散了一点,能看见街对面的屋顶了。屋顶上蹲着一个人,黑衣,不动。像一只等雨的乌鸦。
  
  “清鸢。”
  
  沈清鸢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叫自己。
  
  “你怕不怕?”
  
 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。
  
  “怕。”
  
  “怕什么?”
  
  “怕你死在江上。”
  
  楼望和转过头,看着她。
  
  “我不会死。”
  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
  楼望和从怀里摸出那块血布条。苏慎之写的那个“楼”字。血已经黑透了。
  
  “因为苏慎之死了。我父亲死了。很多该活的人,都死了。”
  
  他把布条折好,放回去。
  
  “所以该活的人,要活下去。”
  
  沈清鸢低下头。
  
  她的手按在心口。弥勒玉佛贴着她的体温,微微发烫。像是应和着楼望和的话。
  
  秦九真在外面喊了一声。
  
  “楼哥!”
  
  楼望和走出去。
  
  院子里多了一口棺材。
  
  黑漆棺材。
  
  停在天井正中央。
  
  宋知命让人送来的。
  
  楼望和走到棺材前。棺盖没钉。他推开一条缝。
  
  苏慎之躺在里面。
  
  脸上很安详。像是睡着了。那把黑伞叠好,放在他手边。
  
  楼望和看了很久。
  
  然后他把棺盖合上。
  
  “秦九真。”
  
  “在。”
  
  “找块好地方。靠水。”
  
  “为什么靠水?”
  
  楼望和的手按在棺盖上。
  
  黑漆冰凉。
  
  “苏先生等了二十年。该顺着水,漂到想去的地方了。”
  
  秦九真点头。
  
  沈清鸢站在廊下,看着棺材。
  
  雾又浓了。
  
  棺材在雾里,黑得发亮。
  
  像一把收拢的伞。
  
  夜深。
  
 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灵堂里。
  
  苏慎之的棺材停在正中央。香火缭绕。烟气跟雾气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烟,哪里是雾。
  
  沈清鸢端来夜宵。一碗面。面已经坨了。
  
  楼望和接过碗,吃了。
  
  一口一口。
  
  吃得很慢。
  
  沈清鸢坐在他对面。
  
  “你在想什么?”
  
  “想刀。”
  
  “刀?”
  
  “苏慎之身上的七刀。”
  
  楼望和放下碗。
  
  “第一刀,左肩。第二刀,右肋。第三刀,后背。第四刀,胸口。第五刀,小腹。第六刀,左腿。第七刀,喉咙。”
  
  他一个一个说出来。像是在数自己的伤。
  
  “七刀,顺序不乱。从外往里,从下往上。砍到第七刀的时候,苏慎之还没死。”
  
  沈清鸢的嘴唇发白。
  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
  “因为第七刀砍在喉咙上。如果前六刀砍得够深,不需要第七刀。”
  
  楼望和看着棺材。
  
  “砍他的人,不是要杀他。是要他疼。”
  
  沈清鸢的手在发抖。
  
  楼望和继续说:“苏慎之挨了六刀,血流了一地。他坐在桥墩上,撑着伞。等那人砍第七刀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“因为他要让人知道,他是怎么死的。”
  
  楼望和站起来,走到棺材前。
  
  “他要让人数清楚。七刀。一刀不少。”
  
  他转过身,看着沈清鸢。
  
  “你知道砍七刀是什么意思吗?”
  
  沈清鸢摇头。
  
  “黑石盟的规矩。叛徒,七刀。一刀抵一年。苏慎之在黑石盟潜伏了七年。七年,把夜千山熬死了,把夜沧澜熬大了,把玉牌的下落熬清楚了。”
  
  楼望和的声音很低。
  
  “七年,七刀。他算好了的。”
  
  沈清鸢的眼泪掉下来。
  
  没出声。
  
  只是掉。
  
  楼望和没有替她擦。
  
  他看着苏慎之的棺材。
  
  “苏先生。你放心。七刀,我记住了。”
  
  香火啪的一声,爆了个花。
  
  像是应他。
  
  雾散的那天,是第三天。
  
  伊洛瓦底江上,停着一艘大船。
  
  三层楼高。红漆金描。船头挂着一面旗,黑底,绣着一个白色的“夜”字。
  
  岸上站了人。
  
  很多。
  
  都在看。
  
  楼望和、沈清鸢、秦九真,三个人,一条小船。
  
  小船不靠大船。
  
  停在十丈外。
  
  楼望和站在船头。
  
  江风吹过来,衣角猎猎作响。
  
  大船上有人喊。
  
  “楼少爷!夜盟主有请!”
  
  楼望和没动。
  
  他手里托着一块玉牌。
  
  白玉。
  
  正面刻着一个楼字。
  
  他举起玉牌。
  
  江风吹过玉牌,发出细细的鸣响。
  
  像很远的地方,有人在吹埙。
  
  大船上的声音停了。
  
  过了一会儿,船舱里走出一个人。
  
  四十岁左右。白面无须。穿一身月白长衫,手里握着一柄折扇。扇骨是玉的。
  
  夜沧澜。
  
  他走到船舷边,往下看。
  
  楼望和仰起头。
  
  两个人隔着十丈江面,对视。
  
  谁也没说话。
  
  江水流得很慢。
  
  风停了。
  
  雾彻底散了。
  
  阳光照下来,照在玉牌上,照在江面上,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十丈空荡荡的水面上。
  
  水面下,有鱼游过。
  
  楼望和收起玉牌。
  
  从船头拿起一样东西。
  
  一把黑伞。
  
  苏慎之的伞。
  
  他撑开伞。
  
  伞面是黑的。阳光透不过来。
  
  他在伞下,像一个影子。
  
  夜沧澜看着那把伞。
  
  扇子不摇了。
  
  楼望和开口。
  
  声音不大。
  
  但江风把它送到了大船上。
  
  “夜盟主。和解宴,我来了。”
  
  他把伞举高了一点。
  
  “但我是来算账的。”
  
  江面上,起了风。
  
  黑伞在风里晃了晃。
  
  没倒。
  
  (第0409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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