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9章 火玉髓里有条命
第0619章 火玉髓里有条命 (第2/2页)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脑子直接接收到的。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进他的眉心。
“透玉瞳的传人……终于来了……”
是那个女人的声音。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,是从心里传出来的。她已经虚弱到连嘴唇都动不了了,只能用最后一丝意念沟通。
“你是……”楼望和在心里问。
“我叫……池玉瑶……上古玉族的守炉人……”那个声音断断续续,像风中残烛,“夜沧澜……知道了我的身份……他要炼邪玉髓……必须用玉族血脉为引……”
守炉人。楼望和曾在古籍里读到过这个词。上古玉族会在每一处重要的玉矿留下守炉人,世代守护矿脉。他们是玉族最忠心的仆人,也是最孤独的人。一生守着玉炉,不见天日。
池玉瑶就是这个时代最后的守炉人。她守着这座灼热熔洞,守着池中的火玉髓母液,以为这样就能等到玉族重新崛起的那一天。她等来的却是夜沧澜的匕首。
“我活不了了……”池玉瑶的意念越来越微弱,“但母液……不能被他污染……求求你……取走它……”
楼望和浑身一震。“怎么取?”
“用你的眼睛。”池玉瑶说,“透玉瞳……本来就是玉族圣物……它可以收纳天下万玉的本源……取走母液……让我解脱……”
楼望和沉默了。透玉瞳确实有这个能力,但他从未试过。这不是吸收一块普通的原石,而是将整池玉髓母液纳入眼底。稍有不慎,他的眼睛就会彻底废掉。一个瞎子,怎么去对抗黑石盟?怎么守护楼家?怎么帮沈清鸢洗清冤屈?
可是不取,母液一旦黑化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望和!”沈清鸢突然惊叫出声,“她的身体在消失!”
楼望和猛地抬头,看见池玉瑶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。从指尖开始,像冰雪融化一样,化作点点光尘飘散在玉髓池中。那是生命最后的燃烧,她不惜化为齑粉,也要为他们争取片刻的时间。
“来吧。”池玉瑶的意念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,“我守了这座炉四十年,累了。让我歇歇吧。”
楼望和闭上了眼睛。两行血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,滴落在玉髓池中,溅起一圈圈涟漪。然后他睁开了眼。
透玉瞳的金光从未如此璀璨。像两轮太阳在他的眼眶里燃烧。他凝视着玉髓池深处那团金红色的母液,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和它建立连接。母液在抗拒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赤红的波光化作无形的利刃,切割着他的神经。但他没有退缩。
“收。”
一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所有的金光骤然收缩,从他的眼眶里倒灌进去。玉髓池中那团金红色的母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化作一道细细的丝线,钻入他的右眼瞳孔。
疼。比任何一次都要疼。像有人把他的眼珠子剜出来,扔进熔炉里烧。他咬着牙,感觉自己的牙齿都要碎了。咸涩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,分不清是咬破了舌头还是牙龈渗出的血。
但他没有停。丝线越收越细,母液越来越少。他的右眼瞳孔从暗金色变成了金红色,像一颗烧红的炭。弥勒玉佛在他身后嗡嗡作响,佛光笼罩着他的全身,帮他抵御着那股撕裂灵魂的痛苦。
沈清鸢跪在他身边,紧紧握着他的手。仙姑玉镯在她腕上发出耀眼的光芒,护玉之力顺着她的手掌渡入他的体内。秦九真持刀守在洞口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,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敌人。
在痛苦与混沌之中,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世界。一个无边无际的玉的宇宙。
他看见了上古玉族的兴起与衰落。看见了那些能徒手雕琢神龙的玉匠大师,看见了那些为守护龙渊玉母而献出生命的守玉人,看见了一个辉煌文明在欲望与背叛中土崩瓦解。他还看见了夜沧澜祖先的影子——那是玉族最后一位叛徒。
一滴母液,万古沧桑。所有的记忆都融在这金红色的液体里,此刻正涌进他的眼睛,涌进他的脑子,涌进他的灵魂。
当最后一滴母液被收入瞳孔,池玉瑶终于笑了。她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,只剩下一张脸还隐约可见。她看着楼望和,空洞的眼眶里不再流血,反而亮起两点微弱的光。
“谢谢你……”她说,“告诉那些还在等的守炉人……玉族……从未忘记他们……”
然后她化作漫天光尘,消散在灼热的空气中。
楼望和跪在原地,久久的没有任何动静。他的右眼紧闭着,鲜血从眼角不断渗出,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。沈清鸢伸手想去扶他,却被他轻轻推开了。
“让我……缓一缓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秦九真收起短刀,走到玉髓池边。池中的赤红已经消退,只剩下一池清澈见底的泉水,映着头顶岩石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。火玉髓还在,但那股邪气消失了。它又变回了纯粹的玉材,等待着真正需要它的人。
过了很久很久,楼望和才缓缓睁开右眼。瞳孔深处,一点金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。
“望和,你的眼睛……”沈清鸢愣住了。
那只眼睛的眼白还是白的,但瞳孔的颜色彻底变了。不是之前的暗金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红金色,像熔岩在地底流淌的颜色,又像夕阳落在琥珀上的光泽。破虚玉瞳,可看穿玉石本源,亦可看穿人心鬼蜮。
楼望和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池玉瑶消失的地方,俯身捡起了地面上一块小小的玉牌。那是守炉人的信物,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“池”字。
“走吧。”他把玉牌贴身收好,“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赶。”
“去哪?”秦九真问。
“找下一个守炉人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,“池玉瑶说,昆仑玉墟还有三个守炉人活着。他们守着龙渊玉母最后的秘密。”
沈清鸢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,在一瞬间老了很多。那种老不是在脸上,是在眼睛里。那种见过太多生死离别,却还要继续走下去的老。
灼热熔洞的出口就在前方。天光从石缝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楼望和踏出洞口的时候,阳光正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的右眼里,那一滴金红色的母液正在缓缓转动,像一个微缩的太阳。这滴母液里装着的不只是玉能,还有一个女人四十年的孤独,和一个古老族群的最后尊严。
前方还有三座炉,三个守炉人,三段说不完的故事。
昆仑玉墟的风从远处吹来,带走了灼热熔洞里最后一缕血腥味。而在这座古老山墟的深处,龙渊玉母在沉睡中翻了个身,让整片山脉都跟着轻轻颤抖了一下——它知道,终于有人来了。
来的不只是一个人。是一个人,带着一颗装下了整个玉族悲欢的眼睛。
你知道吗,有些东西看着是冷的,摸上去却是烫的。就像火玉髓,就像守炉人的血,就像楼望和那颗不声不响却比谁都滚烫的心。
人这一生,总会遇到一些让你不得不长大的事情。有的人长大了就变了,有的人长大了还是那个人。
楼望和是后一种。
至少现在还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