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53章 鉴玉门,玉虚圣殿的门
第0753章 鉴玉门,玉虚圣殿的门 (第2/2页)“闭嘴。”沈清鸢说。
“我闭嘴可以,你得借我一只鞋。”
沈清鸢没理他。
玉麒麟幼崽蹭着楼望和的脚跟,欢快地往下跑,鳞片上的金光越来越亮。石阶尽头,一道更巨大的青铜门出现在视野里。门楣上刻着两个字:护玉。门缝里透出的光,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楼望和站在护玉门前,忽然想起进门时那句话——“辨真者入,辨假者亦入,辨半真半假者留。”他默念了一遍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鸢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摇摇头,“就是觉得这圣殿的设计者挺会骂人的。”
“怎么骂?”
“他骂所有玩石头的人,都在半真半假之间混饭吃。”楼望和推开护玉门,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,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玉髓的清香,交织成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腻。
他一步迈进去。
“走吧。这一关,怕是要见血了。”
身后,秦九真光着一只脚骂骂咧咧地跟了上来,沈清鸢握紧弥勒玉佛紧随其后。玉麒麟幼崽在门槛处顿了一下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被玉屑重新填满的灰雾通道,然后扭头钻进了暗红色的光里。
护玉门合拢,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玉鸣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磬。
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黏稠得像化开的朱砂,裹在身上又湿又重。楼望和走了十几步,脚底踩到的东西变了——不再是墨玉那样的光滑硬面,而是软中带硬的触感,像踩在某种活物的表皮上,每一步都会微微下陷,再缓缓弹起。
“脚下有东西。”沈清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压抑的警觉。
楼望和低头。暗红色的光里,脚下的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原石,通体赤红,表面布满网状纹路,每一条纹路都在缓缓搏动,像血管。他蹲下去,掌心贴在石面上——温热的,甚至有脉搏般的律动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
“血玉髓。”沈清鸢也蹲了下来,弥勒玉佛靠近地面时,玉佛表面的微光被血玉髓的赤光压得几乎看不见了,“活的。整块地面都是活的。”
秦九真光着一只脚踩在血玉髓上,脚趾头蜷了蜷,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:“活的玉石?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只听说过缅甸有块‘龙心石’会跳,可那是传闻……”
“传闻是真的。”楼望和站起来,透玉瞳在眼底微微一亮。金光刺入血玉髓表面,像两根针扎进皮肉,那地面猛地收缩了一下,随即又展开,搏动的节奏骤然加快。他看到了血玉髓内部——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脉络向四面八方延伸,每一条脉络的尽头都连着一具“玉茧”。那些玉茧约莫人形大小,半透明,里面封着东西。有的是碎裂的玉器,有的是扭曲的骨架,还有的,是一只攥紧的拳头,指缝里夹着一块已然发黑的玉牌。
“这地方吃过人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很平。
秦九真咽了口唾沫,光着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:“吃过……多少人?”
“数不清。”楼望和收回透玉瞳,金光褪去时眼底的血丝又多了几条。他指着前方,那些玉茧在暗红色的光晕里连成一片,像一片沉寂的坟场,铺展到视线尽头,“每一个玉茧,都是一个选错的人。护玉门的考验——大概就是看你能不能活着从这些茧中间走过去。”
沈清鸢把弥勒玉佛从心口取下,托在掌心里。玉佛的微光在血玉髓的赤光中艰难地挣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,勉强照亮了脚前三尺的路。“我走前面。”她说,“玉佛的净化之力能暂时压制血玉髓的侵蚀。”
“不行。”楼望和伸手拦在她身前,“你是玉佛的载体,一旦被血玉髓缠上,佛光越强它吸得越狠。我走前面。”
“你透玉瞳已经透支了。”
“我还有两条腿。”楼望和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牵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“放心,我还没蠢到拿命去填。”
他抬脚往前迈。脚底落地的瞬间,血玉髓的表面猛地凹陷下去,像踩进了一滩泥沼。整块地面开始剧烈搏动,那些血管般的纹路亮得刺目,暗红色的光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,裹住他的双腿,往上爬。
透玉瞳猛地亮了。金光从眼底喷薄而出,顺着他周身的经脉游走,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屏障。血玉髓的赤光撞上这层屏障,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,腾起细小的白烟。楼望和咬着牙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桩,脚下的血玉髓拼命往里吸,那种力道不单作用在肉体上,更在抽离他体内的某种东西——透玉瞳蓄积的玉能正在飞速流逝。
三步。五步。七步。
身后的沈清鸢和秦九真踩着楼望和开出的路跟上。秦九真光着的那只脚踩在血玉髓上,立刻被烫得嗷嗷叫,但奇怪的是血玉髓没有缠他。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看了看前方正在艰难跋涉的楼望和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这玩意儿挑人。”秦九真低声对沈清鸢说,“它只吸有玉能的人。我没玉能,它把我当石头。”
“所以它才没拦你。”沈清鸢的目光紧锁在楼望和背上,他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肩胛骨的形状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可见。
楼望和走到第十五步时停了下来。前方三丈处,一个巨大的玉茧横亘在必经之路上。这具玉茧比其他的大了一倍有余,半透明的茧壁里封着一个人形,面目依稀可辨。那人身穿一件老式对襟褂子,手里攥着一块碎裂的玉牌,玉牌上刻着“沈”字。
沈清鸢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“沈家的人。”楼望和回过头,目光越过玉茧看向她,“应该是当年进玉墟寻秘纹的沈家先辈。他走到这里,没过去。”
沈清鸢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我能感觉到……玉佛在动。它在认亲。”
弥勒玉佛的光忽然暴涨,金色光浪从沈清鸢掌心炸开,撞上那具玉茧。茧壁剧烈震颤,发出密集的龟裂声,裂纹从茧顶蔓延到茧底,最终轰然碎裂。里面的沈家先辈倒了下来——准确地说是他那把枯骨倒了下来,骨殖散落一地,唯独那只攥着碎玉牌的手没有松开。
沈清鸢跪了下去。她没有哭,只是跪在那里,把散落的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,放在自己的外套上。秦九真蹲在旁边想帮忙,被她抬手挡开了。她捡完最后一根指骨时,从骨堆底下摸出了一块扁平的玉片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字。
“沈家第十三代孙沈知远绝笔。”她念出声,声音压得极低极稳,“玉母有灵,非三玉共鸣不可唤。黑石盟乃玉族叛裔,伪镜夺灵,万不可让其得逞。吾困于此,命不久矣。后人若至,切记——护玉门内,玉茧即人心。莫贪,莫惧,莫退。”
最后三个字刻得很重,笔画几乎要把玉片凿穿。
沈清鸢把玉片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泪,但那种沉静比泪更沉,像一座山压在眼底。“走。”她说。
楼望和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转身继续往前走,透玉瞳的金光撑开的屏障又薄了一层。脚下的血玉髓搏动得更疯狂了,那些玉茧开始震颤,茧壁里封着的东西在动——碎裂的玉器重新拼合,扭曲的骨架重新站立,攥紧的拳头慢慢张开。暗红色的光里,无数玉茧同时发出一种细碎的、像指甲刮过玉面的尖啸。
“它们醒了。”秦九真的脸彻底白了。
楼望和加快了脚步。屏障在收缩,血玉髓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像无数条吸血的蚂蟥同时往肉里钻。他咬着后槽牙,嘴里一股铁锈味,透玉瞳的金光开始闪烁,忽明忽暗,像快烧断的灯丝。
还有十步。八步。五步——
沈清鸢突然从后面冲了上来,弥勒玉佛举过头顶,玉佛的光芒像一轮小太阳在暗红色的地狱里炸开。金光所过之处,血玉髓的脉络纷纷枯萎断裂,那些正在苏醒的玉茧重新陷入沉寂,尖啸声变成了低沉的呜咽。
“快走!”她嘶喊,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楼望和拔腿就跑。秦九真一把抄起地上的玉麒麟幼崽夹在腋下,光着脚踩在枯萎的血玉髓上噼里啪啦地往前冲。四个人加一头幼崽在暗红色的光浪里狂奔,身后血玉髓的脉络疯狂追来,像无数条赤红的蛇。
前方出现了一道光。白色的,干干净净的,像玉石剖开后的断口。
楼望和第一个冲了进去。秦九真抱着玉麒麟连滚带爬地摔了进去。沈清鸢最后一个跨过门槛,弥勒玉佛的光在身后形成一道金色帘幕,血玉髓撞上去,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鸣,然后如潮水般退去。
四个人瘫在白玉地面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楼望和的透玉瞳彻底熄了,双眼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伸手在地上摸了摸,摸到沈清鸢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微微发颤,但握住了就没松开。
“你眼睛……”沈清鸢的声音近在耳畔。
“暂时瞎了。”楼望和躺在地上,望着眼前无尽的黑暗,忽然笑了一下,“不过,还好没留在那里面。”
秦九真在旁边翻了个身,玉麒麟幼崽从他怀里跳出来,抖了抖鳞片上的血玉髓残液,凑到楼望和脸旁边,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眼皮。
“这崽子懂事儿。”秦九真仰面朝天躺着,光着的脚上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玉渣,“不过我说真的——下一关要是还这样,我得先写个遗嘱。”
沈清鸢把手从楼望和掌心里抽出来,轻轻拍了拍玉麒麟的脑袋。她抬起头,望向白玉通道的深处。那里有一道光在等着他们,纯净的、温润的、像春天第一滴雨水落在玉面上的光。
那是融玉门。
楼望和闭着眼,躺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,听见沈清鸢站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响,听见秦九真爬起来单脚跳着去找鞋帮的动静,听见玉麒麟幼崽在他脸边呼噜呼噜的鼻息。他的眼前全是黑的,但心里那片棋盘上,棋子正一颗一颗落下去。夜沧澜,伪透玉镜,黑石盟,龙渊玉母——该来的都会来。他只是没料到,沈家先辈的骨头会在这条路上等了这么多年。
“清鸢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玉牌上的字,你背下来了?”
“背下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撑着地面坐起来,眼前依旧是黑的,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“等眼睛好了,我们再回来一趟。把沈家先辈的骨头带出去。”
沈清鸢没应声,但楼望和听见了她吸鼻子的声音,极轻极短,像风从玉缝里穿过。
秦九真终于把那只鞋帮找着了,套在脚上,叹了口气:“走吧走吧,别在这儿磨蹭了。融玉门那关,我琢磨着不能再让我光脚了吧?”
楼望和站起来,玉麒麟幼崽顶着他的小腿蹭了蹭。他伸出手,沈清鸢的手递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光的方向走。秦九真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跟上,光着一只脚、套着一只鞋帮,走路吧嗒吧嗒的声响在白玉通道里回荡。
融玉门的光越来越近。
而楼望和闭着的眼睛后面,透玉瞳正在黑暗里缓缓重新凝聚——这一次,凝聚的光里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。血玉髓的赤,帝王绿的翠,弥勒玉佛的金,还有玉麒麟鳞片上那种青白交错的银,在他眼底搅成一团,像一锅沸腾的玉髓。
他忽然想起刚进鉴玉门时那句“辨半真半假者留”,想起沈知远绝笔里那句“莫贪莫惧莫退”,想起秦九真扔了的那只跟了七年的鞋。
这盘棋,越下越大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