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07章 一针一泪一更天
第0707章 一针一泪一更天 (第1/2页)贝贝把那半块玉佩塞回衣领里,站起来,走到水盆边,把脸埋进凉水里。
水是早上从天井里那口老井里打上来的,冰得扎骨头。她把脸泡在里面,一直泡到肺里的气都用完了,才猛地抬起头来,水花溅了一镜子。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淋淋的脸,额发贴在脑门上,睫毛上挂着水珠子,脸颊被凉水激得泛红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是谁?是江南水乡那个划着船唱着渔歌的阿贝,还是沪上绣坊里这个被齐啸云握一下手就心跳加速的绣娘?
她用手掌拍了一下水面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镜子,镜子里那张脸模糊了。她这才满意了,扯下架子上的毛巾,胡乱擦了一把脸,转身走回绣架前面坐下。绣架上绷着的还是那幅《水乡晨雾》——烟波浩渺的太湖,芦苇荡里藏着半条乌篷船,船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衣袂飘飘。她已经绣了三个月了,从江南绣到沪上,从养父病榻前绣到法租界的绣坊里,这幅绣品跟她走了几百里路,还没有绣完。每次她觉得快绣完的时候,就会在某个角落再加一针——芦苇丛里加一只水鸟,远山深处加一缕炊烟,船头那个人影的衣角上加一道被风吹起的褶皱。好像只要这幅绣品还在手上,她跟江南之间的联系就还没有断。
她的手放在绣架上,指尖触到丝线的纹理,心里那股乱糟糟的东西才慢慢沉下来。针是她最熟悉的东西。从小到大,她不开心的时候、害怕的时候、想不通的时候,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刺绣。一针一线,一丝一缕,把乱成一团的思绪抽出来,编成花,编成鸟,编成山水云霞。绣完了,心也就静了。
可今天这针拿在手里,她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她刚把线穿进针眼,手指就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,针尖扎进了食指指腹,一颗殷红的血珠冒出来,落在绣面上那片未完成的水波里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她愣了一下,赶紧把血珠吮掉,可那点血迹已经渗进了丝线里,擦不掉了。她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水波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——绣的是水乡,用的是江南的丝线,现在连血都滴上去了。这幅绣品,是真的跟她血脉相连了。
她把针放下,从绣架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。铁盒子不大,原本是装饼干的,饼干吃完了,盒子被她洗干净用来装信。信不多,只有十几封,都是来沪上之后养父莫老憨寄来的。养父的字歪歪扭扭,一封信里错别字比正字还多,每次来信的开头都是同一句话——“阿贝吾女,见字如面。”
她把最上面那封信抽出来,是三天前刚收到的。养父在信里说,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能下地走路了,只是走不快。村口的王大夫说再过一个月就能撑船了,让阿贝不要担心。又说养母腌了一缸咸菜,等她回来吃。末尾照例是一句——“在外头别太苦着自己,钱不够用就写信回来,爹给你想办法。”
她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得眼眶发热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把信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里,盖上盖子,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醒了什么。然后她坐在那里,听着窗外梧桐叶沙沙响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——她是莫家的女儿,还是莫老憨的女儿?
这个问题她以前从来不用想。她生下来就叫阿贝,爹是莫老憨,娘是莫家阿婶,家是太湖边上那间漏雨的渔船棚屋。她的人生简单得像一碗白粥,不花哨,但暖胃。可自从来了沪上,自从在绣艺博览会上看到那个叫莹莹的姑娘,自从发现两个人脖子上挂着同一对玉佩——她那碗白粥里就被撒进了一把沙子,每一口都硌牙。
如果她是莫家的女儿,那莫老憨养了她十九年,她该不该叫他们一声爹娘?如果她是莫家的女儿,那个叫莹莹的姑娘替她过了十九年的苦日子,她该不该把这十九年还回去?如果她是莫家的女儿,那婚约——
她的思绪停在这里,卡住了。像绣花时针脚走错了位,线团打了死结,怎么也扯不动。
婚约。齐啸云是跟莫家的女儿定的婚约,不是跟她阿贝定的。如果她不是莫家的女儿,她跟齐啸云就是两条平行线——他是沪上首富之家的少东家,她是江南水乡的渔家绣娘,两个人隔着的不止是苏州河,还有一个永远跨不过的身份鸿沟。可如果她是莫家的女儿,那这个婚约就是她的——不是莹莹的,是她的。
她想到这里忽然站起来,把绣架推开了一点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。走了两圈又坐回绣架前面,拿起针重新开始绣那片被血染过的水波。她绣了几针又把针放下了,用手捂着额头,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:莫晓贝,你在想什么?你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,就在想齐啸云的婚约了?你是来沪上挣钱的,不是来找婆家的。
可她骗不了自己。齐啸云今天握着她的手的时候,她不是无动于衷的。她嘴上说“你松开”,心里却在那一瞬间希望他不要松。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——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脚底磨出了血泡,忽然有人在路边给你递了一碗热茶,你端着那碗茶,觉得整个人都被暖过来了。暖得你想哭。
她在江南活了十九年,从来没有过一个男人让她有这种感觉。不是没有小伙子喜欢她,她十五岁的时候隔壁村打鱼的小三子就天天往她家送鱼,她十七岁的时候镇上杂货铺的伙计每次看到她都多抓一把糖塞给她。可那些人看她的眼神,是看着一个好看的姑娘。齐啸云看她的眼神不是。他看她的眼神,像是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不是看脸,是看眼睛。好像他要在她的眼睛里找什么东西,而那个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“疯了。”她拿起针继续绣,“我跟他就见过几面,我想这些干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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