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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709章 十八年泪落旧堂前

第0709章 十八年泪落旧堂前 (第1/2页)

齐家的汽车停在莫家旧宅门前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  
  说是旧宅,其实不过是闸北一条窄巷深处的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。巷子太窄,汽车开不进去,齐啸云让司机在巷口等着,自己下车步行。莹莹扶着阿贝跟在后面——从博览会出来到现在,莹莹一直紧紧攥着阿贝的手,像是怕她跑掉一样。她攥了一路,手心出了汗,湿漉漉的,但手指就是不肯松。
  
  “就是这里了。”莹莹在一扇黑漆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来,回头看了阿贝一眼,“等会儿见到娘,你别怕。她就是盼你盼得太久了,可能会哭,可能会说不出话,但她——她是个好人。”
  
  阿贝站在巷子里,仰头打量着这栋房子。房子不大,比起她想象中的“沪上大户人家”差得太远——没有天井,没有回廊,没有雕花的门楼,只是一栋普普通通的老房子,门楣上的砖雕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,墙角长着一丛野草,在晚风里簌簌地摇。这和她在水乡的家也没什么两样,甚至她养父母那间河边的小瓦房,至少还能听到船桨划水的声音。可这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扇紧闭的门,和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昏黄的灯光。
  
  她忽然有些慌。不是怕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—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别人口中那个“家”的门口,却发现自己连敲门的姿势都不会。她转头看了齐啸云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到齐啸云还没来得及对她说什么,她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,深吸一口气,下巴微微抬起,重新站稳了脚跟。
  
  莹莹推开木门,门轴发出一声苍老的吱呀。进门是一条狭窄的过道,过道尽头亮着一盏煤油灯,灯焰在玻璃罩子里跳了跳,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过道里堆满了东西——旧家具、藤条箱、捆成一摞的报纸,还有一架落了灰的缝纫机,机头上搭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。这些东西挤在一起,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让人侧着身子通过。
  
  过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客厅。客厅里的陈设简朴而整洁,八仙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桌罩,桌罩上放着一只青瓷茶壶和几只茶杯,茶杯口上扣着防灰的小盖子。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马褂、面容端正的中年男人,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。照片下面供着一个小小的香炉,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  
  一个妇人坐在八仙桌旁的藤椅上,手里做着一件针线活。她穿着藏青色的布衫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鬓边插了一根银簪子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张曾经很端庄、如今却被岁月和愁苦打磨得过分瘦削的面孔。她的眉眼和莹莹很像,比莹莹多了一层怎么都洗不掉的疲惫,眼睛里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。
  
  “娘。”莹莹轻轻叫了一声。
  
  林氏抬起头,先看到莹莹,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。然后她看到莹莹身后的阿贝,笑容在嘴角停住了。她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,线团滚出去好远,一直滚到阿贝的脚边才停下来。阿贝弯下腰替她捡起线团,这原是她在家时做惯了的动作——弯腰、拾起、在围裙上蹭蹭灰递回去——可这一次她蹭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穿的不是水乡的围裙,而是那条新做的蓝布衫子。
  
  “这是——”林氏站起来,扶住桌沿,手背上青筋暴起,“莹莹,这是——”
  
  “娘,她叫阿贝。”莹莹把阿贝往前轻轻推了一步,声音忽然哽住了,像是被什么堵在喉咙里,“她——她身上有半块玉佩。和我的那块,是一对。”
  
  林氏的身体晃了一下。她伸出手想去够什么,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,抓住了齐啸云伸过来的手臂才勉强站稳。她的嘴唇颤抖着,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嘴角的皱纹里。
  
  阿贝站在原地,不知如何是好。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,打开,把那半块玉佩放在八仙桌上,和莹莹摘下来的那半块并排摆在一起。两块玉佩在煤油灯下安静地挨着,温润的光芒从玉质深处透出来,像是两滴终于汇聚在一起的眼泪。灯光一照,两半玉佩相合之处隐隐约约显出一行篆字,笔画古朴苍劲,仔细辨认才看得出是“明月照双影,同心佩玉归”十个字。
  
  “我的玉佩上刻的是‘明月照双影’。”莹莹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那块玉佩上的字痕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  
  阿贝的呼吸忽然顿了一拍。她低下头,手指微微发抖地翻过自己那半块玉佩,在背面摸到了凹凸的刻痕。十八年了,她无数遍摸过这些痕迹,从牙牙学语时含着它当磨牙棒,到长大后对着月光猜那些笔画是什么意思,却从来不知道它还缺了一半。她轻声接下去,声音有些发涩:“我的是——‘同心佩玉归’。”
  
  十八年了。
  
  十八年的分离,十八年的不知去向,十八年的午夜梦回辗转反侧——都凝在了这两半玉佩合在一起的瞬间。那十个字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祝福,就像这两个姑娘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莫家。
  
  林氏颤抖着伸出手,先是摸了摸桌上那两半玉佩,然后慢慢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阿贝的脸。她不敢碰她,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像是怕一碰这个姑娘就会碎掉,又像是怕一碰自己会醒过来。烛光下,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目光在阿贝的眉眼间一寸一寸地移动——那眉峰是她父亲莫隆的,倔强、锋利,像一把出鞘的剑;那眼睛是她的,杏核形,眼尾微微上挑,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莹莹也有这双眼睛,但莹莹的眼睛里是温婉的水,阿贝的眼睛里是烧着一团火。这团火烧得她心口又疼又烫,因为那团火的样子,像极了莫隆当年在沪上商会_舌-战群商时的模样——那是她丈夫年轻时的眼睛。
  
  “我的女儿。”她终于说出这四个字,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更像是一棵树在冬天里被风吹过的呜咽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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