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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711章 双面绣能补千年裂 人心缺口怎缝

第0711章 双面绣能补千年裂 人心缺口怎缝 (第2/2页)

贝贝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和她刚才对莹莹的笑不一样,不是暖的,是带着几分冷嘲的——不是在嘲笑齐啸云,是在嘲笑命运。“你问得好。”她说,“但我也不知道。我是阿贝,也是莫家的女儿。这两个身份在我身上还没有长成同一个人。你让我现在回答你,我只能说——今天的‘莫家小姐’,是两个。”
  
  莹莹也站了起来。她把两块玉佩重新分开,一半塞回贝贝手里,一半攥在自己手心。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虽然眼眶还红着,但那股千金小姐的气度已经回来了,“今天的茶凉了。茶凉了,就该换一杯新的。”她抬手按了桌上的铜铃,吩咐重新上一壶热茶,然后转头看向贝贝,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被淬炼过之后变得更硬的温柔。
  
  “姐姐。”她叫了第一声,声音很轻,像是怕把这两个字叫碎了。
  
  贝贝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  
  “姐姐。”莹莹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大了些,像是在确认——确认这个人还在,确认这不是一场梦。
  
  “在呢。”
  
  “姐姐。”
  
  “在。”
  
  齐啸云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——一个穿着织锦缎旗袍,一个穿着月白布衣;一个从贫民窟里长出了名媛的气度,一个从渔船上练出了千金的傲骨。她们不一样,哪里都不一样,但此刻站在一起,像是同一块玉被掰断了二十年,终于又拼了回去。裂纹还在,但形状对了。
  
  他忽然想起今天来找莹莹本来是为了商量百鸟朝凤的事,为的是下个月慈善晚宴上让她穿一件撑得住场面的衣裳。现在,一件旗袍已经不够了。“齐啸云,你可真是给自己揽了个大活。”他暗自想着,却不知怎的,心里那块沉了很久的东西,在这一刻反而轻了。
  
  晚些时候,云裳馆后巷。
  
  贝贝从侧门出来透气,靠在砖墙上,手里捏着那半块玉佩。傍晚的光从窄巷尽头斜斜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垃圾箱旁边。巷子里有只野猫蹲在墙头,看了她一眼,喵了一声,跳走了。
  
  齐啸云也出来了。他靠在门框上,没有靠太近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两个人一个看天,一个看墙,好一会儿谁都没开口。巷子里只有隔壁饭店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和锅铲碰撞的声响。
  
  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最后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。
  
  贝贝把玉佩揣回怀里,拍了拍衣襟。“先把百鸟朝凤绣完。工期三个月,不能砸了绣坊的招牌。”她顿了顿,“然后,找回我爹。”
  
  齐啸云点点头,像是意料之中。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信封没封口,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名单。
  
  “这是当年莫家案子的部分卷宗资料。原件被销毁了,但有人留了备份。名单上的人——都是当年涉案的关键证人。有几位还活着,其中一位就住在闸北。你要找真相,这些是用得着的。”
  
  贝贝接过信封,没有马上打开。她歪着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很不客气的审视,毫不掩饰。齐啸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刚要开口解释,她先出声了:“你查这些,查了多久?”
  
  “两年。从我在档案室无意间看到那个卷宗开始。”他下意识把声音压低,但语气坦诚,“当时只是觉得卷宗不对劲,不合规矩——定罪的证据太弱,证人的证词对不上时间线,还有一份关键口供的签名明显是代签的。越查越深,越深越觉得——这案子要是翻不过来,我齐啸云以后也不用做什么生意了。连对恩人都不敢说真话的商人,赚再多钱也是假的。”
  
 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跟个人情感无关的商业判断。但他在提到“恩人”两个字时,眉骨极轻微地沉了一下——那是他父亲临终前最后嘱咐的名字。齐家欠莫隆一条命,这件事齐啸云六岁就知道了。他这辈子做生意的底线不高,但有一条——欠了账,就得还。
  
  贝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消下去,换了一种更温和也更坚定的东西。“行。”她把信封收进包袱里,直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“那就一起。不过齐先生,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——我这个人做事,不习惯靠别人。婚约的事,暂时搁着。等把我爹找回来,等把当年害莫家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,再谈这个。你等得起就等,等不起——”
  
  “我等得起。”齐啸云打断她,很轻,但接得极快。话出了口,他仿佛也被自己的果断噎了一下,随即唇角牵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,“两年我都等了。”
  
  贝贝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巷子里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,说了一句让他愣在原地的话:“对了,那个信封里少了一样东西。”
  
  “什么?”
  
  “我爹的照片。”她说,“下次补上。”
  
 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拐过了巷口,月白色的身影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一闪就不见了。齐啸云一个人靠在墙上,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尽头,心里像被人投了一颗石子。她刚才没有说“麻烦你”,没有说“如果方便的话”,说的是“下次补上”——好像他们接下来还会有很多很多次见面,好像“下次”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  
  他忽然笑了一下。这个笑被他藏得很好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,连墙上的野猫都没注意到。但这个笑在他心里荡开的涟漪,他自己知道有多大。他转身推门走回云裳馆,脚步比出来时轻快了一个拍子。柜台上,张老板正指挥伙计把百鸟朝凤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。齐啸云走过去,看了一眼图纸上那只少了一只鸟的凤凰,忽然伸手指了指画面的一角。
  
  “张老板,这个位置——”
  
  “怎么了齐先生?”
  
  齐啸云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了一下。“这里,再加一只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最后只是简单地说,“凑个双数,吉利。”
  
  张老板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图纸,又抬头看了看齐啸云的脸,最后什么都没问,拿起笔在图纸空白处认认真真地勾了一个极小的圆圈。
  
  那天晚上,贝贝回到绣坊,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了很久。台上摊着那张百鸟朝凤的图纸,旁边放着齐啸云给的信封。她把信封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抽出来,照片、名单、手写的记录——每一页都被人用红笔圈了重点,笔迹工整而克制,却在一些关键证据的空白处留下了深深的压痕。她看着那些压痕,沉默片刻,然后拿起绣针,对着光,劈丝,穿线,下针。针脚落在绸子上,轻而准,像是要把白天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一针一针地钉进丝线里。
  
  隔壁传来秦三娘的说话声:“阿贝,都几点了,还不睡?明天还要赶工呢!”
  
  “马上!”贝贝应了一声,手上却没停。
  
  窗外的月亮很圆,照着沪上鳞次栉比的屋顶和弯弯曲曲的弄堂。这条弄堂的尽头,另一扇窗里,莹莹也醒着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面前摊着那半块玉佩,手指沿着断口一遍一遍地摸,像是在摸一道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伤疤。镜子里映出她的脸,也映出窗外那轮月亮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一个人在厨房里偷偷烧纸钱,嘴里念念有词,说的是一个她当时听不懂的名字。现在她知道那个名字是谁了。
  
  与此同时,齐啸云坐在书房里,把一沓旧卷宗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。写完之后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行字出神。窗外的月亮正好悬在屋檐上方,把他书房里的影子切成两半——一半落在桌面的卷宗上,一半落在身后的书架上。
  
  而在沪上另一头,一座灯火通明的公馆里,一个穿军靴的男人正在接电话。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,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红木桌面,节奏不快,却沉得让人心慌。挂了电话之后,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。
  
  “去查一下,最近有没有人在调阅莫家的旧档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三个字,“要干净。”
  
  窗帘被拉上了。月光被挡在外面,只有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,一下,一下,像某种沉闷的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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