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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820章:两块玉佩

第0820章:两块玉佩 (第1/2页)

博览会散场的时候,莹莹的手还在抖。
  
  她坐在齐啸云的车上,副驾驶的位置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。左手手心里是那半块玉佩,温热的,被她攥得发烫。玉面上刻着半朵梅花,枝干从断口处延伸出去,断了。断口是旧的,不齐整,带着岁月磨出的圆润。她看过这块玉一万次,在母亲梳妆盒最底层的绸布包里,用一块旧帕子裹着,每年正月十五拿出来看一看,看完再包回去。母亲说,那是父亲留给她和姐姐的,一人一半。
  
  “你确定?”齐啸云握着方向盘,目光看着前方,声音压得很低。
  
  “确定。”莹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稳,“她那半块,和我的合得上。断口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”
  
  齐啸云沉默了一阵。车子驶过外白渡桥,桥面钢板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轰响。苏州河的水在桥下流着,黑沉沉的,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千万片。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莹莹的时候,她站在贫民窟的巷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攥着一只破布包,里面装着母亲让她去当铺当掉的银簪子。他跟在管家身后,隔着一段距离看她。她那时候才七岁,瘦瘦小小的,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。他后来跟母亲说:“我要护着她。”母亲摸着他的头笑了,没当真。
  
  可他是当真的。从十岁到二十三岁,他护了莹莹十三年。护成了习惯,护成了默认,护成了两家长辈心照不宣的婚约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和莹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,手里攥着另外半块玉。
  
  “她叫阿贝。”莹莹忽然开口,“苏州来的,绣坊学徒。住在城隍庙后面那条巷子里,房东是个裁缝。她一个人来的上海,没有家人。”
  
  “你查过她?”
  
  “下午让人问的。”莹莹把那半块玉佩重新用手帕包好,放进口袋。她的动作很慢,手指头有些僵。她扭头看向车窗外,外滩的霓虹灯牌一盏一盏往后闪,红的绿的黄的,像一场不会醒的梦。“啸云,我母亲说,当年那个孩子,死了。”
  
  齐啸云没接话。
  
  “她说乳娘亲口告诉她的。生下来就弱,没出三天就没了。母亲哭了一场,后来就再没提过。每年正月十五看玉佩的时候,她只说‘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’,从来不说‘你们’。”莹莹的声音停了一下,“她骗了我。或者说,她被骗了。”
  
  车子拐进霞飞路,梧桐树的枝桠在车顶上方交叠,路灯从叶缝里漏下来,一片一片的,像碎了的月亮。齐啸云把车停在莫家弄堂口,熄了火。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。
  
  “你想怎么办?”他问。
  
  “我想见她。单独见。”
  
  “我陪你去。”
  
  “不用。”莹莹推开车门,一只脚踩到地上,又停住了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,带着一种很淡的、像是被风吹薄了的笑意,“啸云,你下午看她的时候,眼神不对。”
  
  齐啸云的手还搁在方向盘上。指节紧了一下,又松了。
  
  “什么不对?”
  
  “你看她的眼神,跟看我不一样。”莹莹下了车,关上车门。车门合上的那一声闷响在弄堂里回荡。她站在车外,隔着车窗看了齐啸云一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。
  
  齐啸云坐在车里,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弄堂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砖墙上,细细的一道。他想起下午在博览会上的那一幕——贝贝站在展台后面,手里捧着一幅绣品,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衫,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,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贴在脸上。她抬头的时候,正好对上莹莹的目光。两个人同时愣住。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、超出常人经验范围的震惊——看着对面那个人,像是在照镜子,但镜子里的人比你多了一样东西,或者少了一样东西。
  
 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看贝贝的时候,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那种感觉和看莹莹时完全不同。看莹莹的时候,他的心里是温暖的、踏实的、笃定的,像冬天的炉火,看得见,摸得着,能暖手。可看贝贝的时候,那感觉是烫的、尖锐的、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疼,像手心里攥了一根针,攥得越紧越疼,但松不开。
  
  第二天上午,莹莹去了城隍庙。
  
  她没让齐啸云送,也没带人。一个人坐黄包车到了城隍庙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拐进后面那条窄巷。巷子两边是矮矮的两层楼房,楼下的门面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。裁缝铺的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,天井里晾着一排刚染好的蓝布,风一吹,布匹轻轻摆动,像一片竖着的湖水。一个穿短衫的女人坐在天井角落的小板凳上,正低头绣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  
  两个人隔着天井对视。
  
  莹莹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。她想第一句话应该说“你好”,或者“请问你是不是阿贝”。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,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因为那个女人手里正攥着半块玉佩,梅花的那一头朝上,断口朝下。跟她的那半块,一模一样。
  
  贝贝站起来。她比莹莹想象中要瘦一些,个子也稍微矮一点,但站直了之后那种神态,让莹莹恍惚觉得自己在看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。眉眼像,轮廓像,连微微偏头的小动作都像。但她的眼睛比莹莹亮一些,眼角带着一种被日头晒出来的细纹,是水乡的风和水养出来的。
  
  “你是谁?”贝贝问。她的声音比莹莹粗一些,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,但咬字很重。
  
  “我叫莫莹莹。”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玉佩,托在掌心里。她没有走上前,就站在天井的入口处,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又细又长。
  
  贝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玉佩,又看了看莹莹手里的。她的嘴唇抿紧了,抿成一条很直的线。半晌,她把手里的半块举起来,对上去。隔着几步距离,两块玉佩当然对不到一起,但断口的形状——那种参差的、不规则的齿状边缘——在阳光下清清楚楚。是一样的。
  
  贝贝的手垂了下去。她把玉佩攥回手心里,指节发白。
  
  “你搞错了。”她说。
  
  “没有搞错。”莹莹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“你是苏州来的,被渔民收养。你养父叫莫老憨,养母姓徐。你从小带着这块玉,玉上刻着半朵梅花。你叫阿贝。你原本的名字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应该叫莫贝贝。”
  
  贝贝的眼睛忽然红了。她用力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回去,声音比刚才更硬了:“你凭什么这么说。”
  
  “凭你的脸。”莹莹看着她,“你看看我的脸。”
  
  贝贝没有说话。但她心里知道。从博览会那天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。她见过这张脸——在养母珍藏的一只旧铜镜背面,模模糊糊地映出来过。养母每次给她梳头的时候,铜镜里那张小脸和眼前这张脸,是一个模子出来的。她只是不敢相信。不敢想。
  
  “你有家人吗?”贝贝忽然问。
  
  “有。母亲在。父亲——”莹莹停了一拍,“父亲下落不明。但我母亲一直在等。”
  
  “等谁?”
  
  “等她的女儿。等了十九年。”
  
  贝贝把脸转开。她的鼻尖发酸,眼眶里的热意越积越满,快要兜不住了。她走到天井角落的板凳旁边,坐下来,把绣了一半的帕子拿起来,手指头在绷架上摸了摸。那是一块双面绣,绣的是水乡的石拱桥,桥下一条小船,船上站着两个人,一大一小。小的是个女孩,大的看不清脸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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