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27章 买家峻临行前与常军仁深夜长谈
第0327章 买家峻临行前与常军仁深夜长谈 (第2/2页)“那我适合干什么?”
“适合做事。”常军仁松开手,“当官和做事,是两码事。当官的人,不一定做事。做事的人,不一定当官。你两样都占了,所以你累。”
买家峻笑了一下。
“我习惯了。”
两个人走出小馆子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带着一股桂花的甜味。路边的桂花开了,金黄色的,一小朵一小朵,藏在叶子底下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常军仁的车停在路边,司机已经在等了。他拉开车门,回过头。
“买家峻,到了省城,有空常回来看看。”
“一定。”
常军仁上了车,车子发动,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两个红点,慢慢远了。
买家峻站在路边,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他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
烟雾在风里散了。
他想起两年前刚到沪杭新城的时候。那时候也是秋天,桂花也开了。他站在市委大楼的窗户前,看着远处的工地,想着怎么把那些烂尾的安置房盖起来。
现在盖起来了。
他也要走了。
买家峻把烟掐灭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沿着马路往回走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一会儿在前,一会儿在后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,哒,哒,哒,哒,像有人在敲木鱼。
走到宿舍楼下,他停下来。
楼门口的灯还亮着,照在地上,一圈昏黄的光。几只飞虫在灯下转圈,不知疲倦。
他进了楼,上了电梯,到了房间。
门开着。
屋里亮着灯。
他走进去,看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花絮倩站起来,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,头发披着,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。
“听说你要走了,来送送你。”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门没锁。”花絮倩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买家峻走到茶几前,拿起水壶,倒了两杯水。一杯给自己,一杯给花絮倩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花絮倩坐下来,端起水杯,没喝,捧在手里。
“你去了省城,我们还能见面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买家峻,你这个人,永远这么客气。”花絮倩看着他,“客气的意思就是不想见。”
买家峻没接话。
他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,看着她。
花絮倩的眼底有红血丝,眼袋也重了。她没化妆,嘴唇有点干。整个人看起来疲惫,但眼神还是亮的。
“你在南方待得怎么样?”买家峻问。
“还行。开了个小店,卖茶叶。”花絮倩放下水杯,“比开酒店清净多了。”
“清净好。”
“但清净也有清净的不好。”花絮倩说,“太清净了,就容易想以前的事。想那些不该想的人。”
买家峻知道她在说谁。
他没接话。
花絮倩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动窗帘。她趴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“买家峻,你说人这一辈子,什么最重要?”
“活着。”
“活着干什么?”
“活着做事。”
花絮倩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做的事,有人记得吗?”
“不需要有人记得。”
“但有人会记得。”花絮倩说,“比如我。我会记得你。记得你帮过我,也记得你没信过我。”
买家峻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也趴在窗台上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已经不转了,灯也灭了。只有路灯还亮着,一排一排的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花絮倩,你恨我吗?”买家峻问。
“不恨。”花絮倩说,“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不恨你,也不恨任何人。我只想好好活着。”
“那就好好活着。”
花絮倩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买家峻,你也要好好活着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花絮倩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拿起沙发上的包。
“我走了。明天不送你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花絮倩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买家峻,云顶阁的事,还有一些细节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那些细节,可能会帮到你,也可能会害了你。你想知道吗?”
买家峻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想。”
花絮倩点了点头,拉开门,走了。
门关上,屋里安静了。
买家峻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过了一会儿,花絮倩从楼门口走出来,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。她低着头,快步走向路边的一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,坐进去,车子开走了。
尾灯亮了一下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买家峻关上窗户,拉好窗帘,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。
一个行李箱,一个公文包,一个纸箱。
他把书放进纸箱,把衣服塞进行李箱,把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放进公文包。
抽屉里有一张照片,是新城安置房交付那天拍的。他站在小区门口,旁边是一个老太太,老太太手里拿着钥匙,笑得很开心。
他把照片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。
东西收好了。
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
床单是新换的,有洗衣粉的味道。枕头有点硬,他习惯了。刚来的时候嫌硬,后来懒得换,就睡硬枕头睡了一年多。
他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见窗外的风声,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,还有不知道哪一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两年的画面。
刚到任的那天,韦伯仁在门口迎接他,笑得热情。第一次去安置房工地,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,钢筋生锈了,混凝土裂了缝。第一次跟解迎宾见面,解迎宾坐在大班台后面,翘着二郎腿,皮笑肉不笑。第一次去云顶阁,花絮倩给他倒了一杯茶,说“买家峻,你胆子不小”。
还有车祸那天,小周把他从车里拉出来,满手是血,说“买家峻,您没事吧?”
没事。
他没事。
小周有事。
小周现在在看守所,等着审判。
买家峻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被子也是新的,棉花的,有点沉。压在身上,踏实。
他忽然想起常军仁说的话——“你这个人,太正。”
正有什么不好?
正的人,走路不用回头看。正的人,睡觉不用关灯。正的人,半夜有人敲门不害怕。
他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。
早上七点,闹钟响了。
买家峻起床,洗漱,穿好衣服。白衬衫,深色夹克,黑皮鞋。头发梳整齐,胡子刮干净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,桌上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。
他拎起行李箱,背上公文包,抱起纸箱,走出门。
电梯下楼,到了大厅。
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省城的牌照。一个年轻人站在车旁边,穿着白衬衫,打着领带,看见他出来,快步迎上来。
“您是买家峻?我是省发改委办公室的小陈,来接您的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小陈接过他的行李箱,打开后备箱放进去,又帮他把纸箱放在后座上。
买家峻坐进车里。
车子发动了。
小陈开着车,出了院子,拐上大路。
买家峻回头看了一眼。
市委大楼在晨光里,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,亮得刺眼。楼顶的国旗在风中飘扬,红彤彤的,像一团火。
他转回头,看着前方。
车子上了高速,往省城的方向开。
路两边的树往后跑,远处的山往后跑,天上的云也往后跑。一切都在往后退,只有他在往前。
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买家峻,您是先回宿舍放行李,还是直接去单位?”
“先去单位。”
“好的。”
车子继续开。
买家峻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他想起了常军仁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多看,少说,慢动手。”
他记住了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事,看多了就不能不说。有些事,说多了就不能不动手。
至于快慢。
该快的时候,他从来不慢。
车子驶入了省城的地界。收费站上面挂着横幅——“欢迎您来到省城”。
买家峻睁开眼,看着那条横幅。
欢迎。
他想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欢迎。
但他来了。
来了,就不会轻易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