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28章 谁在夜里睡不着
第0328章 谁在夜里睡不着 (第1/2页)会议室里烟雾缭绕。
买家峻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子开了一条缝,外头的夜风钻进来,把烟吹散了一些,又聚拢。他没抽烟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像钟摆。
会议从晚上八点开到了十一点半。议题只有一个:安置房项目的资金缺口怎么办。
解宝华坐在长桌的另一头,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拧开了,热气袅袅升起。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杯里的茶水看,好像那些话不是对在座的人说的,是对茶水说的。
“同志们,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。财政那头咬死了,今年的预算已经超了。安置房那边,工人们等着发工资,材料商堵在项目部不走。我的意见呢,还是先缓一缓。缓过这个坎,再想办法。”
他说完,端起茶杯吹了吹,没喝。
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。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的。有人把打火机拿起来又放下,啪嗒,啪嗒。有人咳嗽,捂着嘴,咳得很克制。
买家峻的手指停了。
“解秘书长,缓一缓是缓多久?”
解宝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又把眼皮垂下去。
“这个嘛,要看具体情况。”
“什么具体情况?”
“财政那边的拨款进度,相关手续的审批速度,还有——”
“解秘书长,”买家峻打断他,“安置房的工人等不了。他们的工资已经拖了三个月。材料商的货款拖了半年。再缓下去,工地就不是停工的问题了,是要出大事。”
解宝华把茶杯放下了。放得很轻,瓷杯底碰到桌面,几乎没有声音。但在座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买市长,你说的情况我都了解。但事情总得按程序来。程序走不通,谁也没办法。”
“程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解宝华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睛就散了,“程序是保障。没了程序,今天你通融一下,明天他通融一下,那还要制度做什么?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买家峻看着他。解宝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皱纹像刀刻的,不笑的时候显冷,笑了更冷。他在市委秘书长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,送走了两任书记、三任市长,自己岿然不动。有人说过,铁打的解宝华,流水的市领导。
买家峻收回目光,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。
“财政局的报告我看了。说预算超了,但我仔细核了一下,超的部分主要集中在三个项目上。一个是会展中心的改造,一个是滨江路的景观提升,还有一个是机关新宿舍楼。”
他把文件翻开,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。
“会展中心改造,年初预算批了三千万,实际花出去八千万。滨江路景观提升,从两千万追加到五千万。新宿舍楼更离谱,原来报的是四千万,现在花了一个亿,还没封顶。”
他把文件放下。
“这些项目的钱,是从哪儿来的?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。
有人把笔放下了。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,水太烫,呛了一下。有人开始翻面前的资料,翻得哗哗响,其实什么都没看。
解宝华不笑了。
“买市长,这些项目都是市委常委会通过的重点工程。资金调度经过了正规程序。”
“我知道经过了程序。”买家峻说,“我查过会议纪要,每次追加预算,都是‘情况紧急,先予拨付,后补手续’。补了没有?”
没人回答。
买家峻继续说:“安置房的预算,年初批了六千万。到现在只拨下去两千万。剩下的四千万,哪儿去了?”
解宝华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“财政有财政的难处。”
“什么难处?”
“资金盘子就这么大,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。会展中心是省里关注的项目,滨江路是创文创卫的重点,宿舍楼解决的是干部职工的实际困难。哪个不重要?”
“安置房涉及的是三千多户群众的实际困难。”买家峻说,“他们在过渡房里住了两年。有的老人,没等到新房就走了。解秘书长,你觉得哪个更重要?”
解宝华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买市长,你说的这些,我都理解。但工作有工作的章法。安置房的问题,不是今天才有的。上一任市长在的时候,也拖过。上上任也拖过。为什么拖?不是哪个人不想解决,是有些事情,急不得。”
他把“急不得”三个字咬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了会议室的空气里。
买家峻听懂了。
这话翻译过来就是:你之前的人都这么过来的,你充什么大瓣蒜。
买家峻端起面前的茶杯。茶是龙井,已经凉透了。他喝了一口,茶水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咽下去,苦味从舌根往上返。
“解秘书长,上一任的事我管不了。上上任的事我更管不了。但我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,安置房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。
“财政那边的四千万,三天之内,必须拨到安置房项目的账上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。秒针一跳一跳的,像人的心跳。
解宝华看着买家峻。
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买市长既然定了调子,我执行就是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但买家峻注意到,解宝华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。转得很慢,像在盘算什么事情。
会议散了。
买家峻回到办公室,没开大灯,只开了桌上的台灯。灯光圈出一小片亮,其余的地方都是暗的。他坐在那片亮里,把今天的会议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常军仁。组织部长,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。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的白衬衫。他走路很轻,像怕惊着谁。
“这么晚还没走?”买家峻问。
“你不也没走。”常军仁在他对面坐下,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支,没点,夹在手指间。
“今天会上,你把解宝华顶得够呛。”
买家峻合上会议记录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是事实。”常军仁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下,“但有些事实,说出来比不说更麻烦。”
买家峻看着他。
“常部长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常军仁没直接回答。他把那支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放回烟盒里。
“安置房的四千万,你知道被挪到哪儿去了吗?”
“三个项目里。”
“不止。”常军仁说,“会展中心那个项目,施工方是解迎宾的公司。滨江路景观工程,材料供应商是解迎宾的关联企业。新宿舍楼的地皮,原来是一个旧厂房,产权转移的时候,经手人也是解迎宾的人。”
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这些,你之前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没有证据。”常军仁说,“解迎宾这个人,做事很干净。合同是正规合同,手续是正规手续,账面上挑不出毛病。你知道他怎么拿到那些项目的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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