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29章墙,周三,买家峻一整天没提事
第0329章墙,周三,买家峻一整天没提事 (第2/2页)解迎宾端起酒杯,没喝,在手里转着。
“慌什么。钱到了,先把材料商的款结了。工人的工资,拖一拖。”
“还拖?”胖子有些迟疑。
“拖。”解迎宾把酒杯放下,“拖到月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解迎宾没回答。坐在他左边的人替他回答了。
那个人买家峻认识。
韦伯仁。
韦伯仁今天换了衣服。浅蓝色的衬衫换成了深灰色的T恤,像是下了班专门换过。他坐在解迎宾旁边,坐姿跟白天在市委大院时完全不一样。白天他坐在椅子上,腰是直的,肩膀端得很平。现在他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桌沿上,手指上夹着一根烟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没弹。
“老周,”韦伯仁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,“解总让你拖,你就拖。工人闹起来,更好。”
“更好?”胖子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对。闹起来,事情就闹大了。闹大了,就能证明安置房项目根本管不好。管不好,有些人就该挪地方了。”
胖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笑得很短促,像猪哼了一声。
“我懂了。给那位新来的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解迎宾忽然开口。
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解迎宾没看他。解迎宾看着手里的酒杯,像是在看杯底的什么东西。
“有些话,可以说。有些话,烂在肚子里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很重。重得像石头,把胖子砸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。
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坐在解迎宾对面的那个人开口了。这个人一直没说话,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,买家峻一开始没注意到他。
“解总,小心一点是对的。但也不必太紧张。”
那个人的声音很特别。不紧不慢,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相等的距离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他从暗处往前倾了倾身子,灯光照到了他的脸。
买家峻认出了他。
杨树鹏。
地下组织的头目。照片他在专案组的材料里见过。真人是第一次。
杨树鹏比照片上瘦。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眼珠子是浅褐色的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对襟衫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手腕上的一串佛珠。佛珠是紫檀的,盘得发亮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他不喝酒。
“买市长这个人,我了解过。”杨树鹏说,“做过的事,翻过的案子,得罪过的人,都查了。他有个特点。”
“什么特点?”解迎宾问。
“他翻过的案子,没有一个翻回去的。”
解迎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个人,不是拖一拖就能拖走的。”杨树鹏把茶杯放下,“他在会稽的时候,为了一条断头路,跟当时的常务副县长拍了桌子。那条路拖了五年,他到任三个月就通了。”
包间里又安静了。
韦伯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烟头在瓷面上发出很轻的滋啦声。
“那怎么办?”胖子小心翼翼地问。
杨树鹏没回答。他转着手腕上的佛珠,一颗一颗地转。紫檀珠子碰撞的声音,很轻,很密。
“解总,我的人一直在盯他。”杨树鹏说,“他每天几点上班,几点下班,走哪条路,见什么人,我都有数。”
“发现什么了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杨树鹏停了一下,“但有一点很奇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今天晚上,没叫司机。自己开车出去的。”
买家峻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杨树鹏继续说:“我的人跟到云顶阁附近,跟丢了。”
解迎宾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跟丢了?你的人不是专业的吗?”
“那条巷子岔路多,晚高峰车也多。”杨树鹏说,语气里有一丝不悦,“不过没关系。他在沪杭新城,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。翻不了天。”
他把佛珠套回手腕上。
“解总,现在的局面很清楚。他手里有安置房这个抓手。如果让他把安置房的事查到底,资金挪用那条线就会露出来。那条线一露,会展中心、滨江路、新宿舍楼,全都会牵连进去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我们在座的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胖子的额头上冒出了汗。他拿起餐巾擦了擦,餐巾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纸屑。
韦伯仁又点了一根烟。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,火苗在发抖。
解迎宾端起酒杯,一口干了。酒从喉咙里滚下去,他皱了皱眉。
“那你有什么办法?”
杨树鹏没急着回答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。鱼是清蒸的,肉质雪白,刺已经挑干净了。他把鱼肉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嚼完了,用茶漱了漱口,把茶水吐进小瓷碗里。
“办法有两个。”
在座的人都看着他。
“第一个,拖。继续拖。安置房那四千万到了账,想办法让它花不出去。手续上卡,程序上绕。他买市长再大的本事,总不能自己拿着钱去发工资。”
“第二个呢?”
杨树鹏把筷子放下。
“第二个,把他的注意力引开。”
“怎么引?”
“他有个女儿。”
买家峻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杨树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。平得像是茶壶里的水,不冒热气,但烫手。
“女儿在省城读高中。住校。每周五下午放学回家,周日晚上回学校。学校门口那条路,路灯不太亮。”
买家峻的手按在墙上。墙是凉的。他的手指慢慢收拢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疼。疼能让人冷静。
“不用动她。”杨树鹏说,“让他知道我们知道她,就够了。像他这种人,不怕自己出事,怕家人出事。他只要分出三分精力去担心女儿,手里的刀就慢了。”
解迎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拖。拖不住再说。”
杨树鹏点了点头。
“也好。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。毕竟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真诚的。真诚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买家峻轻轻合上门缝。
山水画落回原位。黄山。云海。奇峰。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站在春和景明厅的黑暗里。
壁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。他的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他站了很久。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还是那股檀香味。
地毯还是暗红色的。
油画上的乌篷船还在桥下停着。
一切都没有变。
买家峻沿着后勤通道走下去。铁楼梯。潮湿的走廊。生锈的铁栅栏门。他推开门,走进巷子里。
晚风迎面扑过来。
烧烤摊还在。光膀子的男人还在翻羊肉串。划拳的声音还在。空气里还是那股烟火气。汽车尾气。炭火。孜然。辣椒面。
买家峻靠在车门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有星星。不多,几颗。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发白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两声,接了。
“老常。是我。”
常军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困意。
“买市长?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有件事麻烦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女儿在省城读书。学校的事,你知道吧?”
常军仁沉默了一瞬。很短暂的一瞬,但买家峻捕捉到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帮我个忙。明天开始,派两个人,暗中照看一下。不要让她发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防患于未然。”
常军仁没有追问。他是老机关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“我明天一早就安排。”
“谢了。”
买家峻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放回兜里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,被远处的划拳声盖住了。
车灯亮起来,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路。
他挂挡,踩油门。
车驶出巷子,汇入夜色里。
云顶阁的灯光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亮点,消失了。
周三。
今天是周三。
解迎宾在云顶阁。
春和景明厅的隔壁。
锁芯是坏的。
这些话在买家峻的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然后他想起了另一句话。
——他有个女儿。
买家峻握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发白。
车在夜色里行驶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。
他开得很快。
路两边的梧桐树飞快地往后退。树干上刷着白灰,在车灯里一闪一闪的,像一排没有表情的脸。
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。
红灯亮了。
他把车停下来。
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,把他的脸染成了红色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像钟摆。
红灯倒计时。
十。九。八。
七。六。五。
四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绿灯亮了。
他踩下油门。
车子冲过十字路口,驶进更深的夜色里。
(第032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