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鳞爪录》
《鳞爪录》 (第1/2页)*一*
天裂之痕,在昆仑虚西三百里,名为「归墟眼」。
万古以来,唯有驭龙氏可近。而驭龙氏已绝嗣三百年。
是夜,子时,星沉月晦。风起于青萍之末,带着万年玄冰的死寂。老仆阿木立于断崖边缘,布衣褴褛,却如古松盘根。他手中无灯,然双目精光内敛,似有星辰在其中生灭。
崖下深渊,忽闻龙吟。非金石之音,乃天地元气崩塌之声。一道墨色巨影破空而上,鳞甲开合间,电闪雷鸣。此乃「冥蛟」,古籍载之「水之精魄,渊之怒」,其力可倾四海,其怒可覆九州。
然冥蛟背上,竟立一人。
白衣胜雪,广袖翩跹,长发未束,随风狂舞。那人足尖轻点蛟首,身形飘摇如柳絮,却稳若泰山。他手中无剑,只捏着一支碧玉箫。
「阿木,看。」
声音清越,不带烟火气,仿佛从云端直接落入老仆耳中。
阿木并未回头,只是低声道:「少主,此非龙,乃蛟。且是『逆鳞』之蛟,杀意盈野,不可驭。」
「蛟亦可成龙。」白衣人轻笑,「龙非天生,乃劫后之身。今日,我便替它渡这『天雷劫』。」
话音未落,九天之上,乌云翻墨,一道赤金雷霆如神之怒斧,直劈而下,目标并非冥蛟,而是背上的白衣客。
「轰——!」
烟尘散尽,崖上崖下,一片死寂。
冥蛟哀嚎一声,身躯寸寸崩裂,化为漫天黑雨。而那白衣人,依旧立于虚空,周身毫发无伤。他手中碧玉箫不知何时已换作一柄断刃,刃上刻着两个古篆:「承影」。
「你看,」他转身,看向老仆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脸色苍白如纸,「我说过,我能渡它。只是……忘了算计自己的命数。」
言罢,他自空中坠落,如一瓣凋零的雪。
阿木身形未动,只在袖中探出一根枯瘦手指,隔空一划。无形气机如网张开,将少主轻轻托住。他这才看清,少主心口处,一道焦黑的雷痕狰狞如蜈蚣,正是「天诛」之印。
「痴儿……」阿木长叹,声如裂帛,「你非要学那古人,骑龙弄凤,翔嬉云间。可知此间凶险,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?」
**二**
三年后。
江南烟雨,朦胧如画。苏杭之地,多富贾,亦多奇人。
临安府,西湖畔,有一酒肆名曰「忘机」。掌柜是个瞎眼老翁,终日抚琴,不问春秋。这日黄昏,细雨沾衣,酒肆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布衣草鞋,背负长匣,眉眼清冷,正是当年的少主,如今自称「陆沉」。
「一壶『醉生梦死』,一碟茴香豆。」陆沉落座,声音平淡。
邻桌几个江湖客正在高谈阔论。
「听说了吗?北边『天工府』的少府主,前几日于雁荡山巅,驾驭机关飞鸾,与『玄鸟教』的妖女斗法,双双坠入云海,尸骨无存!」
「啧啧,真是可惜。天工府世代以机关术闻名,那飞鸾乃集百炼钢与玄铁所铸,能日行万里,怎会失事?」
「谁说不是呢。听说那妖女身怀『驭禽术』,能令鹰隼为眼,鸾凤为骑。两人一个是人间巧匠,一个是天上仙禽,本该是天作之合,却偏要拼个你死我活。」
陆沉端起酒杯,指尖微颤。杯中酒液荡起一圈涟漪,映出他苍白的脸。
「少侠,这酒……可还合口味?」瞎眼掌柜忽然开口,琴音不停。
陆沉抬眼:「掌柜的琴艺高超,然七弦之中,有三根走调。『宫』商不和,『角』羽相冲,是在悲秋,还是在泣血?」
瞎眼老翁手一顿,琴音戛然而止。整个酒肆霎时静得可怕。
「好耳力。」老翁叹道,「老朽弹琴五十年,自以为瞒过世人。不想今日被一位年轻人点破。看来,『骑龙弄凤』的世家,终究未绝。」
陆沉摇头:「我不是什么世家子弟。只是个残废的过客。」
「残废?」老翁笑了,「阁下心口雷痕未消,灵台虽乱,神魂未散。此乃『天雷淬体』后的大损之症,非残。只是……阁下可知,你三年前那一跃,渡的究竟是什么劫?」
陆沉瞳孔骤缩:「你知道我的事?」
「我知道的,比你想象的多。」瞎眼老翁起身,摸索着走到陆沉桌前,枯瘦的手按在长匣上,「这里面装的,不是剑,是『封印』。你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,封印在了里面,对吗?」
陆沉沉默良久,终是点头。
「拿出来看看。」老翁道,「今夜月隐星稀,正适合见见故人。」
陆沉解下长匣,缓缓打开。
匣中空无一物,只有一层暗红色的丝绒衬底,其上放着一枚玉佩。玉佩非金非石,温润如水,内里似有云雾流动,隐隐勾勒出一条龙的轮廓。
「这是……」陆沉自己都愣住了。他记得三年前坠落后,便失去了所有关于「承影」和「冥蛟」的记忆,只留下满身病痛和这个空匣子。这枚玉佩,是何时出现的?
「『龙嘘』。」瞎眼老翁吐出两个字,神情肃穆,「上古神物,龙的最后一口气凝结而成。得此物者,可号令万鳞,亦可……引火烧身。」
「引火烧身?」
「因为龙,早已死了。」老翁幽幽道,「三百年前,驭龙氏之所以绝嗣,并非因外敌,而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秘密——所谓的『龙』,从来就不是活物。」
**三**
陆沉只觉浑身血液逆流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龙是『天』的坐骑,亦是『天』的牢笼。」瞎眼老翁指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「你看这天,穹顶如盖,星辰如钉。我们都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。而龙,就是看守牢笼的狱卒。它们不死不灭,循环往复。驭龙氏的职责,不是驾驭,而是『喂养』。用族人的血肉精气,喂养这些狱卒,以维持牢笼的稳固。」
陆沉如遭雷击:「那冥蛟……」
「冥蛟是其中叛逃的一头,它试图冲破牢笼,却被『天』打落凡尘,沦为妖兽。你三年前遇到的,正是它垂死挣扎的一缕残魂。你以为你在渡劫,实则是它在借你的手,完成复仇。」老翁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「而你,陆沉,你是这一代唯一的『钥匙』。你的血,能打开牢笼的门。」
「我为何信你?」陆沉握紧玉佩,只觉掌心滚烫。
「因为你心口的雷痕。」老翁指着他胸口,「这是『天诛』,也是『印记』。它证明你已被选中。而且……」
老翁侧耳倾听,仿佛在捕捉空气中的某种波动。
「而且,追兵已至。」
话音刚落,酒肆外的雨幕中,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。非马蹄,非脚步,而是一种金属摩擦的尖锐噪音,刺耳欲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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