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:纸扎的军装、刀枪、骏马、飞机
第130章:纸扎的军装、刀枪、骏马、飞机 (第2/2页)这中元节前一天的北平街头,就像一幅巨大而纷乱的浮世绘,忠奸善恶,悲欢离合,希望与绝望,坚韧与怯懦,都浓缩在这喧嚣的市井之中,烹煮出1933年夏末,古都北平在强敌压境、山雨欲来时,那份复杂难言、危机四伏却又暗涌着一股不屈之气、混杂着古老民俗与崭新国难的独特气息。
他没有再停留,抱着买好的祭品——那不仅仅是黄纸与线香,更像是这个时代、这座城、这群人,共同的、沉重的期许与哀思——转身汇入提着大包小包、匆匆归家准备明日祭祀的人流。
夕阳开始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,与无数同样为生活、为祭祀、为不可知的明天而奔忙的北平市民的影子重叠、交错,最终消失在胡同深处那渐渐弥漫开来的、越来越浓郁的、带着焦糊味的锡箔烟火气之中。
夜幕即将降临。
明日,七月十五,真正的祭奠即将开始。
各大寺庙的钟鼓将次第响起,僧道的诵经声将喃喃不休,超度的经文将飘向幽冥,河灯将放入太液池、什刹海、护城河乃至千家万户的水盆中……为亡魂照亮归路,也为生者,照亮这个充满未知、挑战与抉择的、迷雾重重的时代前路。
而林怀安知道,属于他自己的、更为具体而微的挑战与道路,也将在祭奠之后,继续展开。
无论是书本上寻求的救国之道,拳脚中锤炼的安身之力,还是这街头所见的纷繁世相与人心向背,都在催促着他,更快地成长,更深地思考,更稳地在这动荡的时局中,找到并走稳自己的路。
路过北长街,他脚步顿了顿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。
巷子深处,有一家小小的纸扎铺,门面不起眼,但王氏特意提过,这家老师傅手艺好,尤其会做新式的“时髦”祭品。
铺子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糨糊和彩纸的气味。
老师傅是个干瘦的老头,正戴着老花镜,佝偻着腰,用细竹篾和彩纸,小心翼翼地糊着一架“飞机”,机翼上还用红颜料歪歪扭扭地画着青天白日徽。
“掌柜的,有做好的刀枪、骏马,还有……纸衣帽吗?要新的,军装样式。”
林怀安问。
老师傅抬起头,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他一眼,嘶哑地问:“给谁用?年纪?”
“给我三叔,年纪……不大,二十多。
是……是打鬼子没的。”
林怀安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老师傅沉默了一下,放下手中的活计,从身后的架子上,取下一套纸扎的灰色军装,一顶军帽,一双布鞋,还有一杆纸糊的步枪,一匹用竹骨和彩纸扎成的枣红马。
军装的领章、帽徽,甚至步枪的枪栓,都做得有模有样。
那马昂首挺立,颇有神骏之姿。
“这套,好多人家来定。
都说孩子们喜欢。
还有这个,”
他又拿出一个纸扎的飞机模型,比之前那个更大些,“这个紧俏,刚糊好。要吗?”
林怀安点点头,付了钱。
抱着这些纸扎的军装、刀枪、骏马、飞机,他觉得手里的分量,比那些真正的香烛纸钱,更加沉重。
这是生者,能给牺牲者唯一的、荒诞的、却又饱含血泪的“装备”和“荣誉”。
从纸扎铺出来,他抱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祭品,往回走。
他没有再停留。
夕阳西下,将他抱着如山祭品的影子,长长地拖在青石路面上。
胡同里,已有性急的人家,在门口点燃了第一堆纸钱。
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,吞噬着黄纸、锡箔,也吞噬着那些纸扎的衣帽、刀枪、骏马、飞机……火光映照着守候在旁的人们肃穆而悲伤的脸,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生者无尽的哀思、祈愿,以及对另一个世界荒诞而虔诚的想象,融入北平城沉沉的暮霭之中。
林怀安抱紧了怀中的祭品,那里面有给生母的“往生钱”和上好线香,有给三叔的纸扎军装与武器,也有给列祖列宗的通用供奉。
他加快脚步,走向那条熟悉的、此刻正被缕缕青烟和焚烧气息笼罩的胡同。
天刚擦黑,北平城便被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、混合着肃穆、哀戚与神秘气息的氛围所笼罩。
白日里的喧嚣与匆忙,此刻沉淀下来,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、内敛的仪式感。
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燃烧后特有的、略带辛辣的草木香气,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、纸张和箔片焚烧后的焦糊味。
这气味从千家万户的门扉窗隙、从胡同的拐角、从城墙的阴影里弥漫出来,丝丝缕缕,汇聚成一片无形的、沉重的哀思之云,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。
林怀安抱着白天采买回来的、堆成小山般的祭品,站在自家小院中央。
东西已按王氏的吩咐分门别类放好,一部分放在堂屋的供桌上,一部分放在门外的条凳上,等待晚间的仪式。
香烛是“老刘记”的上好檀香和红蜡,纸钱是裁切整齐的黄表纸和叠得边角分明的金银箔,还有特意为生母周氏准备的上等“往生钱”和描金“冥衣”,为三叔林崇岳准备的纸扎灰色军装、步枪、骏马和那架略显粗糙却刺眼的纸飞机。
时鲜果品——梨、苹果、葡萄、枣子,在供桌上码放得整整齐齐,是生者能给予逝者的、来自人间的最新鲜的供奉。
院子里,父亲林崇文正沉默地清扫着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