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51章 藏书阁旧事,心动未曾言
第0351章 藏书阁旧事,心动未曾言 (第2/2页)他把书从她手里接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装订线上的一个细节:“你看这里,针脚歪了。专业修复师的针脚应该每一针都均匀,我做到第三根线的时候手开始抖,所以后面三针间距不太一致。”
林微言低头看着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,可以想象他坐在这张旧桌子前面,一个习惯了拿笔拿文件的手笨拙地捏着针线,一针一针地把一本旧书缝好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在想什么?在想她吗?在想五年前她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下名字的那个三月午后吗?
“你手抖什么?”
“怕修坏了。”沈砚舟把书放回书架上,动作很轻,像放回一件易碎品,“这是你包过的书。修坏了,就没了。”
林微言转过身去,面朝窗户。窗外是人工湖,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,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金黄。她看着湖面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你还记得《花间集》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次在潘家园,你帮我跟那个摊主砍价,砍了半个小时,最后便宜了二十块钱。你高兴得像个傻子。”
“那本书后来——”
“在我那儿。”林微言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五年,一直在我那儿。搬家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就带了那本书。你那天在巷子里碰到我,书散了一地,它也在里头。”
沈砚舟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光线在书架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,把他俩的影子叠在一起,叠得很近,近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林微言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看着他:“沈砚舟,你实话告诉我——那天在书脊巷,你是真的碰巧路过,还是知道我会从那儿走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怎么知道的?”
“陈叔说的。”沈砚舟这回没有犹豫,坦白得很快,“陈叔说你现在每天晚上七点左右会经过巷口去坐地铁。我在那儿等了三天。第一天下雨,你没走那条路。第二天你加班,我没等到。第三天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第三天天晴了,你来了。”
林微言垂下眼,盯着自己围巾上那个被洗得有些起球的边角,好半晌才开口:“你等了多久?”
“不久。”
“具体多久。”
“两个小时四十分钟。从四点半到七点十分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等了三天’,每一天都等这么久?”
“第一天等到八点,第二天等到九点,第三天你来得最早,七点十分就到了。”
林微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那条围巾的羊绒很软,被洗过很多次之后起了一层细密的绒毛,蹭在脸上痒痒的。她想起自己过去三年里从来没拆过这个礼物,又想起去年拆开之后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戴了。他送她围巾,她不拆;她戴了,他不问。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条围巾的距离,各自沉默了好几年。真是蠢,蠢得不可救药。
窗外忽然起了风,湖面上的落叶被吹散了,飘飘悠悠地荡到岸边。林微言从窗台上直起身,把那本《四库提要》从书架里重新抽出来,翻到扉页,盯着自己当年写的那行铅笔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铅笔还在?”
“什么?”
“铅笔。你当年在这本书里夹了一支铅笔,2B的,中华牌的。你说以后看书的时候方便做笔记。”沈砚舟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,笔杆上的绿漆已经磨光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,“后来你忘了拿,我一直收着。”
林微言接过那支铅笔。笔很轻,短得只能勉强握住,但被磨得很光滑,不是用砂纸磨的,是用手——常年放在口袋里,被手指反复摩挲,磨出了木头最本真的纹理。她低头看着笔尖,笔尖是钝的,不是削钝的,是用钝的。他一定用它写过很多东西,才会把一支铅笔用到这么短还不舍得扔。
“你用这支笔写过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在国外那几年,每周给你写信。写了没寄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他在法庭上陈述最后一段结案陈词,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,每一个字之间的距离都拉长了,“写到第三十七封的时候铅笔短得握不住了,我用胶带把它绑在一根筷子上继续写。后来胶带也松了,就收起来了。”
“信呢?”
“在行李箱最底层。回国那天放在最上面,想着如果见到你,第一件事是把信给你。后来在巷子里见到你,你蹲在地上捡书,头发被雨打湿了,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跟五年前一模一样。我就知道,不用给你信了。你看我一眼,就够了。”
林微言把那支铅笔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,笔尖硌得掌心生疼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试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。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,她表达情感的方式是修书——把破碎的东西修好,把断裂的线缝回去,用最薄的纸、最细的胶、最轻的力道。但此刻她手里没有工具,面前没有古籍,只有一个等了她五年的人。
她上前一步。就一步。然后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,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重量。她闭着眼睛,闻到了他大衣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——不是香水,是衣柜里放的防蛀木片,陈叔店里常用的那种。他用陈叔店里的木片,不知道是无意的,还是故意的。
“笔还你。”她没有抬头,声音闷在他的大衣里,震得她自己胸腔发麻。
“不用还。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“不是。我是说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把铅笔放在他手心里,指尖碰到他的掌心,凉凉的,“你用它写信,我用它修书。现在我们一人一半。”
沈砚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把铅笔小心地放回那个布包里,收进大衣内袋,那个位置,正好贴着心脏。
窗外风停了。阳光重新铺满了整个书架,光线里飘着细小的微尘。他们站在四楼东区那排旧书架之间,跟五年前的许多个下午一模一样。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坐在她对面假装看书,她没有隔着两排书架偷看他。他们就站在同一个位置,面对面,近得可以数清彼此睫毛投在脸上的影子。
傍晚离开的时候,林微言在图书馆门口又踩到了一片银杏叶。但这回她没有蹲下来哭,她只是停下来,低头看着那片被踩碎的叶子,然后弯腰把碎片捡起来,夹进那本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的书页里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捡一片碎叶子,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夹在这本书里。她只是觉得,这片叶子在这里碎了,就应该留在这里。
沈砚舟站在台阶下面等她,夕阳落在他肩头,把整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毛茸茸的。
“走吗?”
“走。”
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没有回头。因为她知道,下次她还会来。不是一个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