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21章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
第0521章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(第2/2页)“那本书的扉页上,你写了一行字。‘愿为比翼,共此一生。’我后来把那本书收起来了,不敢看。五年来,我搬了三次家,这本书一直带着。可我一次都没翻开过。直到上个月,我把它翻出来,发现那行字还在。字迹淡了,可还能看清。”
林微言抬起头。她的眼眶有一圈淡淡的红,但没有眼泪。
“你说这些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——五年来,我做的事情,不是重新靠近你。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能重新配得上那行字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掌心里有一枚袖扣。银色的,方形,中间嵌着一颗深蓝色的石头。那颗石头在晨光里像一颗星。林微言认得这颗袖扣——五年前她攒了三个月的工资,在琉璃厂的一家老店里买的。那时候沈砚舟刚考上律师资格,她送给他当礼物。袖扣内侧刻着四个字,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。
“你留着它?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一直留着。”他把袖扣放在她手心里,“现在还给你。你要是愿意,就帮我戴上。”
林微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袖扣。银色的金属被磨得有些发亮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那颗深蓝色的石头映着窗外的天光,像缩小的夜空。她攥紧袖扣,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讨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五年前什么都不说就走了,连分手都是让别人转告我。我恨了你五年。我告诉自己,如果再见到你,我一定不会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你上个月出现在陈叔店里,说你要修古籍。你明明不懂古籍,你连宣纸和竹纸都分不清。你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地拿着一本明版书翻来翻去,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她瞪着他,眼眶红了,可嘴角却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“我知道你看见了。我看见你躲在书架后面看我。”沈砚舟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,很淡,但林微言听出来了,“你在书架后面站了十分钟,翻来覆去地把同一本书抽出来又放回去。”
“那是因为——”林微言张嘴要辩解,却找不出理由。她确实是躲在书架后面看了他十分钟。她当时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“林微言。”他又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油条吃完了。豆浆也喝了。我袖扣还你了。你——要不要给我戴上?”
林微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袖扣。这枚袖扣在她掌心躺了五年,大概做梦都想回到她手里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站在那里,等着。像过去的五年里,每一个雨天的黄昏,他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,等着。
她伸出左手,握住他的右手腕,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。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,缝过针的痕迹。那道疤她认得。五年前他为了保护她,在潘家园被人划了一刀。伤口不深,可他缝了四针。她当时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半天,骂他是傻子。他笑着说,不疼。
她把袖扣扣在他衬衫袖口上。指尖碰到那道疤的时候,他微微缩了一下。她抬头看他,他正低头看她。
“好了。”她松开手。
沈砚舟抬起右手,看了一眼袖扣。深蓝色的石头嵌在他的袖口上,和五年前一样。他动了动手腕,石头里仿佛有光在流动。
“那本《花间集》,”林微言忽然说,“我上周从一个拍卖会上拍回来了。残卷,缺了后十页。我正在修。”
沈砚舟愣了一下。“那本是你原来那本?”
“不是原来那本。原来那本被你拿走了。”她转过身,走到桌前,指着桌上那本散了架的明版书,“但这本,就是那天在潘家园,你翻过的那本。摊主说是明版,我们当时没钱买,看了一眼就走了。我记了五年。”
沈砚舟走到桌前,看着那本残卷。书页泛黄,有虫蛀的痕迹,封面几乎烂光,可那上面的书名字迹还在。馆阁体,端正清朗。他忽然想起五年前,潘家园那个夏天的傍晚,林微言蹲在书摊前,翻着这本《花间集》,眼巴巴地看了很久。他当时说,等我们有钱了,再回来买。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回去。那家书摊,也早就没了。
“你找了它五年?”
“三年。不知道是哪一本。看到拍卖目录的时候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她拿起一张补好的书页,放在掌心里,“缺了后十页。我得补。补完之后,我们把它捐了。”
“捐给谁?”
“博物馆。或者图书馆。找个能好好待它的地方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你说呢?”
沈砚舟看着她。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页纸上修补过的痕迹,动作温柔得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刻的她,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听你的。”
林微言把书页放下,去收拾桌上的浆糊碗。她转过身的时候,沈砚舟叫住了她。
“微言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昨天跟陈叔说,你没有一本能修好你自己的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双手按住她的肩膀,看着她的眼睛,“那本《花间集》,我来帮你修。缺的十页,我陪你补。补完了,我们一起捐。”
林微言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和五年前在图书馆门口那个转身的背影不一样。那个背影走了。现在的他,站在这里。
“你懂古籍修复吗?”她问。
“不懂。但我可以学。”
“会很慢。”
“我等了五年,不急这几个月。”
她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。她伸手推开他的肩膀,转身继续收拾桌子。嘴上说了一句:“那你先把那摞书搬到樟木箱里去。轻点搬,别把书页弄乱了。”
沈砚舟应了一声,走到架子前,把那一摞待修的书小心翼翼地捧起来。她站在桌边,看着他的背影,袖口那枚深蓝色的袖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陈叔的旧书店传来新的评弹曲子,换成了《白蛇传》。唱到“断桥相会”的时候,巷子里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本散架的《花间集》上。缺了封面的书页在光里安静地摊着,等待被重新装订。等待有人来,一页一页地,把它修好。
中午的时候,陈叔端了一碗桂花糖芋艿过来。他站在门口,看见沈砚舟正蹲在地上,笨手笨脚地给书页编号。林微言坐在旁边,一边吃糖芋艿一边指挥他:“第三页和第四页中间还有一页,你漏了。”“那一页在樟木箱里,你先去拿出来。”“不是那个樟木箱,是小的那个,左边架子最下面。”
陈叔看了半天,把糖芋艿放在门槛上,摇了摇头,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林微言正伸手去拿沈砚舟手里的镊子,沈砚舟躲了一下,林微言瞪了他一眼。他笑了。陈叔也笑了。
他走回自己的旧书店,给橘猫添了一碗水。橘猫在藤椅上翻了个身,露出白肚子。陈叔摸着猫头,说了一句话:“修书如修人。急不得,也慢不得。一页一页来。”
巷口的风把梧桐叶吹落到他的门槛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夹进了一本旧书里。那本书的扉页上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字迹很淡了,可还能看清。
“星子落在旧书脊上,像你落在我的梦里。”
陈叔合上书,把它放回架上。阳光照着书架,照着一排排旧书。每一本都有自己的故事。每一本都等着被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