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28章:一碗汤的距离
第0528章:一碗汤的距离 (第2/2页)“陈叔,我出去一下。”
陈叔摆了摆手,没抬头。
林微言抱着布袋走出书店。巷子里的路灯刚亮,橘黄色的光落在金桂树上,把那些花苞照得像碎金子。她往巷口走,那辆黑色轿车还在。驾驶座的门关上了,车窗摇下来一半,沈砚舟坐在里面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一只手捏着手机。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一张照片——正是《花间集》的扉页。
他看见了林微言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他推开车门出来,动作太急,肩膀撞在门框上,疼得皱了下眉,但没吭声。
“你——”他开口,嗓子哑得不像话。
“我妈上周找你了。”
“找了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沈砚舟沉默了两秒。巷口的夜风把金桂的香气带过来,他肩上的西装外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车尾,打开后备箱。里面放着一只纸箱,纸箱里码着整整齐齐一排药盒。和五年前那张药单上的药名一模一样。
“你爸不是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但后续的药不能断。这些都是国产替代药,便宜了很多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医生,协和的。帮我把这些药的处方全换了。”
林微言看着那箱药,又看着沈砚舟。他站在车尾,一只手搭在后备箱盖上,肩头的西装外套皱了一角。五年前他穿不起这样的西装,五年前他在文保所门口啃冷馒头。现在他穿得起任何西装,但他后备箱里放着的还是一箱药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我妈带你来书脊巷。我妈给你介绍医生。我妈——”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咽回去,重新开口,“她为什么帮你?”
沈砚舟看着她的眼睛。巷口的路灯照下来,他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冷意碎了一道口子。他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袖扣。银色的,素面,没有花纹。五年前她送他的生日礼物,在潘家园一个旧货摊上淘的,一对只花了二十块钱。
“因为这枚袖扣。”他把袖扣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——“微言”。“你妈看见这个了。上周五我去拿《花间集》,袖口露出来,她看见了。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‘五年了,还没扔。算你有良心。’”
林微言站在巷口,怀里抱着布袋,布袋里装着三册书。其中一册是《花间集》,扉页上有两行字。她没有哭,只是鼻腔里酸了一下,像吃了一颗很酸的青梅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压下去,声音恢复了平稳。
“那本《花间集》,我还没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扉页上的字,有一行是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写的那行,‘微言,等我’,我没回应过。”
沈砚舟把袖扣攥在手心里,金属的边缘陷进掌纹。他看着她,目光沉得像一潭积了五年的水。
“你不用回应。你妈已经替你把话说完了。”
巷口的风忽然大了些,把金桂的花苞吹落了几粒,落在轿车的前盖上,黄澄澄的,像几粒碎星星。林微言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她做过很多次一样。
沈砚舟站在车尾愣了两秒。
“你干嘛?”
“去我妈家吃饭。”林微言把布袋放在膝盖上,系好安全带,“你开车。”
“你妈没说叫我。”
“她给你换了药方,就是叫你。”林微言转头看他,眼里有一点被夜色盖住的笑意,很淡,淡得像那阵桂花香,“你要是想在外面站着吃冷馒头,我也不拦你。”
沈砚舟关后备箱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。他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,车子驶出书脊巷口。后视镜里,陈叔的旧书店灯还亮着,金桂树在风里晃了晃。
车开了五分钟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红灯的时候,沈砚舟忽然开口:“你妈上次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又说了?”
“她说,‘你要是再让我女儿等五年,我就把《花间集》烧了。’”
林微言没忍住,嘴角翘了一下。她把脸转向车窗,看着外面掠过的街灯,声音闷在衣领里:“她烧之前会先拓一份。她舍不得烧。”
沈砚舟把车拐上主干道。前方的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他右手握着方向盘,左手搁在档把上,袖口露出那枚银色的素面袖扣,在仪表盘的光里闪了一下。
“微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做的饭,好吃吗?”
“不好吃。”
“那你还回去吃?”
林微言沉默了一拍。然后她说:“五年没吃了。难吃也得吃。”
沈砚舟没再说话,但握着档把的那只手,指节松了下来。车子驶过长江路,江面上的夜航船亮着一排排舷灯,在黑暗里缓缓移动。副驾驶的车窗没关严,风从缝里灌进来,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船坞的汽笛声。
林微言把布袋抱紧了些。布袋里的《花间集》贴着膝盖,书脊上那道断了的订线硌着手指。她在心里盘算着,回去之后要把订线换了,换一条蚕丝线,染成淡青色。封面缺的那一角,用旧宣纸补,补完再压平。扉页上那两行字,她暂时不打算处理。那行被水洇过的字,她五年前写过就忘了。现在再看,她认出来了——那行字写的是“沈砚舟,我恨你。”
但洇开的水渍,是眼泪。眼泪比墨迹更难修复。墨迹可以洗掉重写,眼泪洗不掉。
“沈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把那本《花间集》拿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修。修好了再给你。”
沈砚舟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没有回头,但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,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。
“好。”
车子驶入林微言母亲住的老小区。楼上的灯亮着,窗台上摆着一排绿植,在灯光里泛着湿润的绿。林微言推开车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。
“你上来吗?”
“你妈没叫我。”
“她换了药方,就是叫你。”林微言重复了一遍,然后关上车门,头也不回地往单元门走。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比她重,比她快。沈砚舟跟了上来,手里提着那箱药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,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。林微言走在前面,听见沈砚舟在后面低声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轻,没听清。但她知道他说的是“谢谢”。
她没回头,只是放慢了半步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错落地响着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楼上传来她母亲开门的声音,门轴转动的嘎吱声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