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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曲阜杏坛

第六章曲阜杏坛 (第1/2页)

归墟号驶入山东地界时,文脉的颜色变了。
  
  不再是纽约那种驳杂的文明标本馆色调,也不是巴黎被殖民记忆浸染的暗紫。
  
  这里是纯净的赭黄,厚重如黄土高原的断面,温润如孔子故里的陶瓦。
  
  光河两岸,浮现的不是虚影,而是文字——巨大的、立体的、会呼吸的文字,从甲骨文到篆隶,从楷书到行草,每一个字都如星辰般悬垂,缓缓旋转。
  
  “《周礼·春官·大司乐》:‘以乐语教国子,兴、道、讽、诵、言、语。’”顾长渊不知何时已醒,倚在船头,眉心的金色竖眼纹路仍在闪烁,但频率渐缓,“这就是华夏文脉的本色:以字为骨,以乐为血。”
  
  沈清徽扶着他,发现他体温极高,像是体内有一座熔炉在燃烧。
  
  那是佛眼的力量与他的血肉正在缓慢融合。
  
  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  
  “太多……”顾长渊闭目,眉心竖眼却仍微睁,投射出一片金色光幕,“我看见仓颉造字时‘天雨粟,鬼夜哭’的天地异象,看见孔子删述六经时‘韦编三绝’的孤灯长夜,看见司马迁忍辱著《史记》的竹简如山,看见玄奘西行带回的贝叶经文在长安译场绽放光芒……”
  
  光幕上的景象飞速流转,那是华夏文脉五千年的记忆长卷。
  
  但每一幅画面边缘,都缠绕着灰色的格式化数据流——天狩已经锁定了这里。
  
  “它们动手比我们想象得快。”顾长渊指向光河前方,“看。”
  
  前方,赭黄色的文脉光河突然断流。不是干涸,而是被一层灰色的“冰”封住了。
  
  冰面平滑如镜,映不出任何倒影,只有不断滚动的二进制瀑布。
  
  “格式化前沿。”慧觉的虚影从剑中浮现,面色凝重,“天狩在文脉维度里筑坝,要截断曲阜的文脉源头。一旦源头被污染,整个儒家文明记忆都会……”
  
  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。
  
  归墟号在冰面前停下。
  
  顾长渊艰难站起,走到船头,伸手触碰那灰色的冰面。
  
  冰冷刺骨,不是温度的冷,是存在否定的冷。
  
  冰面在“否定”他的触碰,试图将他的存在也定义为“虚无”。
  
  但他眉心的佛眼猛然睁开!
  
  一道金色光束射出,打在冰面上。冰面开始融化——不是物理融化,而是逻辑消解。
  
  佛眼在分析这层冰的构成原理,然后找到了漏洞:这层冰是基于“所有文明记忆都可被数字化归纳”的前提构建的,但佛眼看到了例外。
  
  那些无法被数字化的东西:颜回“一箪食,一瓢饮”的安贫乐道,孟子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浩然正气,文天祥“人生自古谁无死”的丹心汗青……这些不是数据,是选择,是人在特定情境下做出的、无法被算法预测的决断。
  
  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。
  
  缝隙中,涌出一股气息——不是文气,是人气,成千上万读书人齐声诵读《论语》的声浪:
  
  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!”
  
  声浪撞在冰面上,裂缝扩大。
  
 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,与那声浪共振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!”
  
  他的声音加入,裂缝如蛛网蔓延。
  
  沈清徽也懂了,她展开随身帛书,不是《山海经》,而是她一直珍藏的一卷《论语》残本——那是她祖父,一位私塾先生临终前传给她的,上面有朱笔批注:“字字血,句句魂”。
  
  她高声诵念: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!”
  
  三声齐诵,冰面轰然崩塌!
  
  灰色的格式化冰层化为齑粉,露出底下奔流不息的赭黄文脉。
  
  但文脉本身,也已受损——河水变得浑浊,水中漂浮着被撕碎的书页虚影:《诗经》的“关关雎鸠”被断成两截,《尚书》的“克明俊德”缺了笔画。
  
  “它们在篡改原文。”顾长渊脸色阴沉,“用‘逻辑优化’的名义,删改那些不符合天狩价值观的句子。”
  
  归墟号冲过冰层废墟,前方豁然开朗。
  
  那里,不是现实中的曲阜城,而是文脉维度里的曲阜投影:一座巨大的、由竹简堆砌而成的城池。城墙是《春秋》经文垒就,城门是《论语》篇名雕刻,街道两旁立着历代大儒的石像虚影,从董仲舒到朱熹,从王阳明到顾炎武。
  
  而城池中央,是一株参天巨树——杏树。树干是《大学》开篇,树枝上挂满《中庸》的句子如叶片,树冠处盛开着《孟子》的义理之花。树下,有一方石台:杏坛。
  
  但此刻,杏坛上坐着一个人。
  
  不是孔子虚影,而是一个穿着现代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,面前悬浮着数十面光屏,光屏上滚动着对儒家经典的“逻辑优化方案”:
  
  “《论语·里仁》:‘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’——建议修改为:‘效率导向的个体倾向于利益最大化,道德导向的个体倾向于社会效益最大化。’”
  
  “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:‘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’——建议修改为:‘外部资源变化不应显著影响个体的核心价值观稳定性。’”
  
  每一条“优化”完成,竹简城池就有一块竹简变灰、脱落、粉碎。
  
  男子听到动静,转头看向归墟号。他的脸很普通,但眼睛——没有瞳孔,只有两片微型显示屏,显示着实时数据流。
  
  “天狩的‘文脉工程师’。”慧觉低声道,“专门负责格式化各文明的哲学体系。它们认为,只要修改了文明的底层哲学,文明本身就会自动瓦解。”
  
  男子——或者说,工程师——站了起来。他说话时,嘴不动,声音直接从胸口的扬声器发出,是标准的合成音:
  
  “碳基文明华夏系,儒家子系统,评估等级:B+。存在大量逻辑矛盾与情感冗余,整体效率低下。我正在对其进行优化,预计再有六小时可完成基础逻辑重构。”
  
  顾长渊跳下船,踏上竹简街道。街道上的竹简在他脚下发出悲鸣,有些简片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被篡改的文字。
  
  “谁给你的权限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  
  “逻辑赋予的权限。”工程师回答,“一个文明若想加入宇宙文明共同体,必须通过逻辑自洽性测试。你们失败了,所以需要被优化。”
  
  “如果我不允许呢?”
  
  工程师胸前的显示屏闪烁了一下,似乎在计算什么。
  
  然后他说:“根据对你之前行为的分析,你的反抗概率是87.3%。但你的成功率……是0%。因为你依赖的是‘情感’和‘传统’,而这两者在逻辑面前,权重为0。”
  
  顾长渊笑了。他走到杏坛前,伸手抚摸那株杏树。树皮温热,像是仍有生命。
  
  “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叫‘杏坛’吗?”他问。
  
  “数据记载:孔子曾在此讲学。但具体原因不明。”
  
  “因为孔子说:‘杏,幸也。教人向善,乃天下之大幸。’”顾长渊的手停在树干上,“这不是逻辑,是寄托。一个文明的哲学,从来不只是逻辑体系,更是情感的寄托、价值的承载、意义的赋予。”
  
  工程师的显示屏上数据流加速:“检测到非逻辑论证方式。开始分析……分析失败。‘寄托’无法量化。”
  
  “那就对了。”顾长渊转身,面对工程师,“华夏文明的核心,从来不是‘证明自己是对的’,而是‘选择自己相信的’。我们用五千年时间,选择了仁义礼智信,选择了家国天下,选择了生生不息——这不是逻辑推导的结果,这是文明的意志。”
  
  他眉心的佛眼再次睁开。这次不是射出光束,而是投射出一幅画面:
  
  公元前479年,孔子病重。子贡来看他,孔子说:“天下无道久矣,莫能宗予。”——天下混乱太久了,没有人能采纳我的主张。但即便如此,他依然在生命的最后七天,强撑病体整理《春秋》,直至“绝笔于获麟”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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