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鼎革鼎新
第十四章鼎革鼎新 (第2/2页)第七个身影——一直沉默的那个——终于“开口”:
“同意。执行‘历史之影’计划。目标:三个月内,让文明议会内部信任度下降40%以上。”
决议通过。
清道夫文明,开始了它们最擅长的攻击:不是用武力,是用真相——片面的、放大的、去背景化的真相。
而此刻的明德台,还沉浸在时间织工文明加入的喜悦中。
织时者的虚影已在明德台上实体化——它选择以一座“时之亭”的形式存在:亭子由流动的时间砂构成,亭内悬着一面“时之镜”,可以应要求回放任何文明的历史片段(在符合《时间公约》的前提下)。
顾长渊将银色《山海经》安置在时之亭中央。书页自动翻动,不断记录着新发生的历史——文明议会的第一次扩大会。
“按照惯例,新成员需要做一个自我介绍。”顾长渊作为主持者,对织时者说,“请向议会其他成员介绍时间织工文明的历史、文化、技术特点,以及……你们对当前宇宙局势的看法。”
织时者点头,开始讲述。
它的讲述不是简单的语言描述,是时间投影——将第六纪元的历史,以全息影像的方式展现在所有代表面前:
时间织工文明的诞生:一群天生能感知时间流动的智慧生命,在银河系边缘的一颗“时间潮汐”行星上觉醒。
早期探索:他们发现时间可以像布料一样编织、修补,于是自发承担起维护时间线的职责。
黄金时代:第六纪元中期,时间织工文明成为银河系文明的“时间医生”,帮助无数文明修复时间创伤,建立了崇高声望。
技术失控:后期,部分时间织工开始滥用技术,为了“优化历史”而随意修改时间线,引发伦理大辩论。
清道夫文明的崛起:一个信奉“宇宙熵减至上”的机械文明,利用时间织工内部分裂的机会,窃取并改造了时间技术,开始大规模抹除“低效文明”。
最后之战:时间织工文明在覆灭前,将文明核心——时之鼎——封入时间夹缝,并播撒文明种子,期待在未来纪元复苏。
投影结束,时之亭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代表都被这段跨越数万年的文明史诗震撼了。
“所以,”印度代表第一个开口,“清道夫文明的时间抹除技术,其实是从你们这里偷走的?”
“是的。”织时者沉重地说,“这是我们最大的耻辱。我们创造了保护时间的技术,却被扭曲成毁灭文明的武器。”
“那么,”天狩代表(理)问,“你们现在有办法反制清道夫文明的‘时之尘’吗?”
“有,但需要时间。”织时者说,“时之鼎刚刚复苏,许多高阶功能还需要修复。而且,要完全清除时之尘对历史造成的污染,需要各文明的配合——因为被污染的不只是物理记录,还有各文明对那段历史的记忆。”
它看向所有代表:“这就是我要提出的第一个合作提议:建立‘文明记忆净化工程’。议会各成员提供自己文明中关于其他文明的历史记录,由时之鼎进行交叉比对、去伪存真,重建客观的宇宙文明史。”
提议合情合理。
但顾长渊隐隐感到不安。
重建客观历史,意味着所有文明的黑暗面都将暴露在阳光下。
华夏文明历史上有没有不光彩的一页?有。汉武征匈奴时的屠杀,蒙古西征时的破坏,明清海禁时的封闭……
其他文明亦然。
当这些被尘封的历史被同时揭开,文明议会还能保持现在的团结吗?
但他没有反对。
因为真正的文明对话,必须建立在真相的基础上。即使真相有时伤人。
“我同意。”顾长渊率先表态,“地球文明愿意提供全部历史记录。”
其他代表陆续同意。
文明记忆净化工程,启动。
时之鼎开始工作:鼎口喷涌出时之砂,化作无数细微的“时间探针”,飞向各文明的历史档案馆、口述传统、基因记忆……
信息如洪流般汇入时之鼎。
鼎身开始浮现影像:那是宇宙文明史的完整画卷,从第一个文明在星海中点燃智慧之火,到如今文明议会成立。
画卷中有光辉,也有阴影。
而当阴影浮现时——
矛盾,果然开始了。
第一个冲突,发生在会议第七天。
基督教代表和伊斯兰代表,因为对某段中世纪历史的解读产生分歧,双方都认为时之鼎的回放“不够客观”。
第二个冲突,发生在第十天。
印度代表和巴基斯坦代表(作为地球文明的分支代表),就克什米尔地区的历史归属争论不休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
矛盾如野草般滋生。
清道夫文明的“历史之影”计划,正在悄然生效——他们不需要伪造历史,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,放大某些历史片段的情绪强度,就能让积怨重新燃烧。
顾长渊感到了压力。
作为议会主持人,他必须在尊重历史真相和维护议会团结之间,找到那条纤细的平衡线。
“织时者,”他私下问,“时之鼎能区分‘客观事实’和‘主观解读’吗?”
“能。”织时者说,“时间记录的是‘发生了什么’,但‘为什么发生’和‘如何评价’,往往有多重解读。时之鼎可以呈现所有已知的解读版本,但无法判定哪个是‘正确’的——因为历史评价本就具有主观性。”
“那么,”顾长渊沉思,“我们是否需要建立一套‘历史解读伦理’?比如,在呈现负面历史时,必须同时呈现该文明后来的反思与改进?”
“这是一个好主意。”织时者点头,“事实上,第六纪元后期,时间织工文明就建立了‘历史呈现三原则’:一、完整性原则(不回避阴暗面);二、发展性原则(展示文明如何从错误中学习);三、建设性原则(评价历史是为了创造更好未来)。”
“就用这个原则。”顾长渊决定,“下次会议,我正式提出。”
但他没想到,清道夫文明的攻击,来得更快。
三天后,时之亭的时之镜,突然自动激活。
镜中出现的,不是任何文明要求回放的历史,是一段……从未被记录过的影像。
影像内容,让所有在场代表,目瞪口呆。
那是——
天狩文明早期扩张时,对一个碳基文明的“实验性抹除”记录。
画面中,天狩的舰队包围了一个美丽的海洋星球。星球上的智慧生命是一种类似水母的发光生物,它们通过光脉冲交流,创造了璀璨的水下文明。
然后,天狩释放了某种“认知病毒”。水母文明的光脉冲开始紊乱,它们忘记了自己的语言,忘记了如何建造城市,忘记了如何繁殖后代……
最后,整个文明退化成了普通的海洋生物。
天狩的指挥官在记录中说(翻译成议会通用语):“实验成功。碳基文明的认知结构比预期更脆弱。建议将此类技术纳入标准文明评估工具。”
影像结束。
时之亭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代表,都看向天狩代表——理。
理的拟人形态在剧烈闪烁,数据流几乎失控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“慌乱”,“这是……早期记录……那时我们还没有建立文明伦理准则……”
“但这是事实,对吗?”基督教代表冷冷地问。
“是……但是……”
“所以,”伊斯兰代表接口,“你们天狩文明,一直在指责清道夫文明抹除其他文明,但你们自己,在早期也做过同样的事?”
理沉默了。
它的逻辑核心在疯狂运转,试图寻找解释,但所有解释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。
顾长渊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这是清道夫文明的陷阱。
但陷阱里的诱饵,是真相。
一个足以撕裂文明议会的真相。
他看向织时者,眼神询问:这段影像,是真实的吗?
织时者沉重地点头:“时之镜的回放,基于时间本身记录,无法伪造。这段历史……是真实的。”
顾长渊闭眼。
最难的时候,到了。
如何让一个犯了错的文明,继续留在致力于保护文明的议会中?
如何让其他文明,原谅这样的过去?
他睁开眼,看向所有代表。
然后,他说:
“《左传·宣公二年》:‘人谁无过?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’”
他走到时之镜前,指着那段影像:“这是天狩文明的‘过’。不可否认,不可美化。”
然后,他看向理:“但我想问天狩代表:你们后来,改了吗?”
理的数据流稳定了一些。它说:“改了。在那次实验后三百年,天狩文明内部爆发了伦理大辩论。反对派指出,这种‘文明实验’违背了智慧生命最基本的尊严。辩论持续了五十年,最终,反对派胜利。天狩文明销毁了所有认知武器,并制定了《文明接触第一准则》:‘不得以任何形式,剥夺其他文明的认知能力或存在权利。’”
它调出自己的历史记录,展示给所有代表看:销毁武器的仪式,准则的正式文本,以及此后十万年间,天狩文明与数百个文明和平接触的记录。
“我们犯了错,”理的声音变得坚定,“但我们承认错误,改正错误,并确保不再犯。如果议会认为这不够,我愿意辞去常任理事席位,以示负责。”
全场再次沉默。
但这次的沉默,与之前不同。
顾长渊看向其他代表。他在他们眼中,看到了思考,而非纯粹的愤怒。
“我有一个提议。”他缓缓说,“文明议会成立‘历史和解委员会’,专门处理各文明历史上的遗留问题。委员会的第一项工作,就是审核天狩文明的这段历史,评估其改正的诚意与效果,然后给出处理建议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在委员会得出结论前,我们应遵循‘疑罪从无,改过从宽’的原则,继续信任天狩代表——因为它已经为我们共同的事业,做出了实质性贡献。”
长时间的讨论。
最终,投票通过。
文明议会决定:相信天狩文明的悔改,但成立历史和解委员会,系统梳理各文明的历史问题。
危机,暂时度过。
但顾长渊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清道夫文明不会罢休。
而文明议会要真正团结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那天晚上,他独自站在时之亭,看着时之镜中流转的星海。
织时者的虚影在他身边浮现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织时者说,“在真相与宽容之间找到了平衡。”
“还不够好。”顾长渊摇头,“如果清道夫文明继续抛出这样的‘历史炸弹’,议会迟早会分裂。”
“那么,”织时者问,“你觉得,清道夫文明为什么这么害怕文明议会?”
顾长渊沉思良久。
然后,他明白了。
“因为文明议会……代表着另一种可能。”他说,“一种不需要通过抹除、征服、压制来维持宇宙秩序的可能。一种基于对话、理解、合作的可能。”
他看向织时者:“而这样的可能,一旦成功,清道夫文明存在的‘合理性’就会动摇。因为它们一直宣称:宇宙资源有限,文明必然竞争,抹除弱者是维持秩序的必要手段。但如果文明议会证明,文明可以和平共存、资源共享、共同发展……”
“那么清道夫文明的整个哲学基础,就会崩塌。”织时者接道。
“是的。”顾长渊点头,“所以它们要不遗余力地破坏我们。不是因为仇恨,是因为恐惧——恐惧一个不需要它们的世界。”
两人望向星空。
那里,清道夫文明的舰队,依然在黑暗中潜伏。
但时之鼎的光芒,已经照亮了猎户臂的一角。
光与暗的对抗,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时之亭的角落里,那本银色的《山海经》,正悄然翻到新的一页。
页面上,浮现出一行新的时间铭文:
“大荒之后,方有鼎革;鼎革之后,方有新天。”
革故鼎新。
这是华夏文明古老的智慧。
也是文明议会,正在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