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窥镜窥心,钢火淬锋
第六章 窥镜窥心,钢火淬锋 (第2/2页)“不必。”谢无咎却道,“你来。”
沈青瓷微微一怔。
“既是你提出的法子,自然由你施为。”谢无咎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,“赵安粗手笨脚,不妥。”
沈青瓷看了他一眼,见他已重新闭上眼睛,靠回床头,一副任由施为的模样。她略一思索,便明白了他的用意。一来,此事机密,越少人知道细节越好;二来,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和绑定——将治疗他的希望部分寄托于她手,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利益捆绑更为紧密,也意味着他给了她一个更近身、也更危险的位置。
“是。”沈青瓷不再多言,净手后,取来温水和配制好的药膏。她先用药膏均匀敷贴在之前判断的几个关键点位,用细棉布轻轻固定。然后,开始用特定的指法和力道,按压、揉捻相关的穴位和肌群。
她的手指纤细却稳定,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,既不会引起剧痛,又能达到刺激效果。殿内静谧,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手指按压时极轻微的声响。
谢无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和力度,那是一种陌生的、带着明确目的的触感,无关风月,只有专注。他闭着眼,却仿佛能“看”到她此刻平静而认真的神情。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——戒备、猜疑、屈辱(竟需要仰仗一个女子来治疗腿伤)、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……希望。
沈青瓷全神贯注于手下肌肉的反馈和谢无咎呼吸的细微变化,以此调整着力点。她能感觉到手下肌肉起初的僵硬和下意识的抵抗,随着持续的、有节奏的按压,慢慢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弛迹象。
这是一个好兆头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,她停下动作,额角已见细汗。“今日到此为止。王爷感觉如何?”
谢无咎缓缓睁开眼,目光沉静地落在自己腿上:“……似有些微热麻。”
“那是药力和刺激起效的迹象,好事。”沈青瓷用温水净手,交代道,“药膏需敷足两个时辰方可取下。明日此时,妾身再来。期间若觉不适,可随时唤人通知妾身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瓷收拾好工具和药膏,准备告辞。
“沈青瓷。”谢无咎忽然叫住她。
“王爷?”
“你近日在查旧账,打听旧事。”他不是询问,而是陈述。
沈青瓷心念电转,坦然承认:“是。妾身想更深入了解王府产业脉络,寻找更多可盘活之机。有些旧事,或许藏着被忽略的钥匙。”
“可有所获?”谢无咎目光如炬。
沈青瓷停顿了一下,决定透露一部分:“查到一笔七年前的旧账,涉及一位周姓铁匠,借款五百两,以祖传炼铁秘法及铺子为抵。后来铺子失火,账目核销。妾身好奇,是何等秘法,值得当年王府投资?又因何失败?其中或有隐情,或……有遗憾。”
她将“精钢”二字隐去,只提“炼铁秘法”。
谢无咎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锐利,仿佛瞬间穿透了时光,回到了七年前那个野心与危机并存的时期。他看了沈青瓷许久,才缓缓道:“周铁匠……是个有本事的人。他要炼的,不是凡铁。可惜,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冷意,“有人不想让他炼成,也不想让本王得到。”
他承认了!而且听语气,他不仅知道,还很可能知道是谁动的手!
“那周铁匠……”沈青瓷试探道。
“生死不明。”谢无咎闭上眼,“当年火场混乱,尸骨难辨。本王亦曾派人暗中寻访,杳无音信。”
看来谢无咎也怀疑周铁匠没死,并且找过,但没找到。
“若他尚在人世,若那秘法犹存……”沈青瓷轻声道。
“那便是天助本王。”谢无咎接口,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锋芒,“北境苦寒,狄人铁骑锋锐。若有更胜一筹之钢,于军于国,意义非凡。”他睁开眼,看向沈青瓷,“你既有心查探,便继续查。但务必谨慎,当年之事,水很深。”
这是明确的支持和授权了!沈青瓷精神一振:“妾身明白。”
她明白了谢无咎的态度。精钢技术,是他想要的,甚至是战略级的需求。这条线索的价值,远超她的预期。
“退下吧。”谢无咎挥挥手,重新恢复了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,但膝上敷着药膏的部位传来的微弱热麻感,却不断提醒着他今夜发生的一切。
沈青瓷退出寝殿,夜风清冷,她却觉得心头发热。
“窥镜”初试,不仅在于窥见了伤腿的细微迹象,更在于窥见了谢无咎内心深处未曾熄灭的火焰与渴望。而“精钢”线索的确认,则像是一把钥匙,或许能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。
她抬头望向夜空,月隐星稀。
三条线,都在向前延伸。花露货栈是立足之本,腿伤治疗是信任之基,而精钢线索……则可能是破局之剑。
接下来的日子,她得想办法,从孙有福或者钱贵遗孀那里,撬出点关于周铁匠的实料来。
风险很高,但值得一搏。
毕竟,时间不等人。系统任务的面板上,倒计时依然在无情地跳动。而王府内外的暗流,似乎也随着她这几日的动作,变得更加汹涌了。
就在第二天上午,沈青瓷刚从账房出来,准备去东厢查看花露的蒸馏进度时,在连接前院与后园的垂花门廊下,迎面遇上了一行人。
为首的是个穿着酱紫色团花缎面袄、头戴金簪的圆脸嬷嬷,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,端着些锦盒布料。那嬷嬷约莫五十上下,面皮白净,眼神活络,嘴角习惯性挂着笑,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见到沈青瓷,那嬷嬷脚步一顿,脸上笑容立刻加深,快步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老奴给王妃请安。王妃金安。”
沈青瓷停下脚步,目光平静地掠过她。这张脸,她在赵管事偶尔指点的“需要注意的府中人物”图谱上见过——孙有福,二管家,宫里贵妃娘娘的人。
“孙嬷嬷不必多礼。”沈青瓷语气平淡,“这是要去哪里?”
“回王妃的话,”孙有福笑容可掬,声音又尖又细,“贵妃娘娘体恤王爷伤情,又听闻府中来了新王妃,特命老奴将一些宫里的时新料子和补品送过来,给王爷和王妃添些用度。老奴正要去库房登记入库,再去回禀王爷呢。”她说着,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沈青瓷手中拿着的账册和炭笔,笑意更深,“王妃这是刚从账房出来?真是辛苦王妃了,这些繁杂琐事,原该是老奴等份内之事,倒让王妃劳心。”
话里话外,透着股皮里阳秋的意味。
沈青瓷微微一笑:“孙嬷嬷言重了。王爷将府中事务交托,我自当尽心。况且,多看些账目,也能更清楚府中情势,不至于被人蒙蔽了去。孙嬷嬷说是吗?”
孙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王妃说的是,说的是。账目清楚,府中才能安宁。老奴在府中伺候多年,别的不敢说,这账目上,向来是丁是丁,卯是卯,不敢有半分含糊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哦,对了,前几日王妃调阅了许多旧年凭证,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?若有疑问,老奴或许能帮王妃解说一二,毕竟有些陈年旧事,年轻辈的未必清楚。”
这是在试探她查账的进展和目的。
沈青瓷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淡然:“劳嬷嬷费心。只是些寻常核对,暂时未见大碍。倒是有几笔旧账,年代久远,凭证不全,核销得有些含糊,比如……七八年前一笔资助匠人的款项,似乎不了了之了。孙嬷嬷久在府中,可还记得?”
她直接抛出了“周铁匠”的钩子,观察孙有福的反应。
孙有福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,随即露出困惑思索的表情:“七八年前……资助匠人?哎哟,这可有些年头了,老奴这记性…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,是个铁匠吧?可惜后来好像出了意外,铺子都没了,真是可惜了王爷一番心意。”她叹了口气,语气惋惜,“那时候王爷还在北境,府里事多,许是下面人没料理清楚,账目上才有些含糊。王妃若觉得不妥,老奴回头再让人仔细查查底档?”
滴水不漏,推得干干净净,还暗指是下面人办事不力。
“那倒不必麻烦嬷嬷了。”沈青瓷道,“我既看了,自会理清。贵妃娘娘的赏赐要紧,嬷嬷快去忙吧。”
“是,那老奴就先告退了。”孙有福又行了一礼,带着人从沈青瓷身边走过。擦肩而过时,沈青瓷敏锐地捕捉到她身上一丝极淡的、不同于寻常熏香的冷冽气息,有点像……铁锈混合着某种药草的味道。
这味道……沈青瓷心头微动。孙有福一个内院管事嬷嬷,身上怎会有这种味道?除非她经常接触某些特殊的地方或东西。
望着孙有福一行人远去的背影,沈青瓷目光渐冷。
这个孙有福,果然不简单。她对“周铁匠”的反应,虽然掩饰得很好,但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和身上异常的气味,都让沈青瓷更加确信,这条线,挖下去必有收获。
或许,该想办法去孙有福的住处“看看”了。还有钱贵的遗孀那边,也不能再等了。
她转身,加快脚步向东厢走去。
风雨欲来,她需要更快地织好自己的网,准备好足够的筹码。无论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,还是为了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王府中,真正站稳脚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