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0章 无路之路
第510章 无路之路 (第2/2页)这些目标,这些道路,在“道”的无限网络视角下,都只是暂时的、局部的、涌现的、模式,如同水流中的漩涡,天空中的云朵,有生有灭,有聚有散,本身并无绝对、永恒、超越的“意义”或“必然性”。
那么,已经“看到”了这一切的叶深,他的“路”在哪里?
继续做乞丐,体验红尘?这似乎是一种选择,但此刻的“体验”,与之前懵懂挣扎时的“体验”,已然不同。之前的体验,是沉入水中,不知水性;现在的“体验”,是既在水下感受水流压力与温度,又同时在空中俯瞰整个海洋的洋流与全貌。那种纯粹、直接、未经反思的、沉浸式的、体验,已经一去不复返了。他无法“假装”自己还是那个只知饥寒、只求活命的乞丐叶深。他的“知道”太多,视角太高,这本身,就已经改变了“体验”的性质。继续留在这里,或许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、带有观察性质的、停留,一种对“乞丐”这种存在模式的、主动的、扮演或观察,而非真正的、无知的、沉浸的、生存。
动用力量,改变一切?那似乎又落入了另一种“建构”。为什么是“改变”成那样,而不是这样?标准是什么?是基于“无上存在”曾经的某种偏好?是基于“乞丐叶深”对温饱的渴望?是基于某种抽象的“善”或“美”的理念?但这些“标准”本身,不也是网络中的、特定的、局部的、暂时的、建构么?有什么是“绝对”正确的、必须遵循的、“道”本身所“要求”的路径吗?没有。“道”只是显现,只是演化,它不“要求”任何特定的显现。雪花可以飘落,也可以不飘落(如果条件不同);乞丐可以生存,也可以死亡;文明可以兴起,也可以衰落。都只是显现的不同模式。
追寻更高的“道”?可“道之尽头”已明,乃是“无有尽头”,是无限的显现与演化,是永恒的自我追问。再往上,再往前,再“深入”,也只是在这无限的网络中,从一个节点游弋到另一个节点,从一种显现模式切换到另一种显现模式。并无一个最终的、终极的、一劳永逸的、可以停靠的、“彼岸”或“终点”。或者说,每一个当下,每一个显现,每一个节点,本身就已经是“道”的全部显现,并无“更高”或“更低”,“深入”或“浅出”的区别。如同全息图的每一片碎片,都包含了整体的信息。
那么,去“创造”新的意义,新的道路,新的游戏?但这“创造”的动力从何而来?是“无聊”?是“好奇”?是“体验”新模式的欲望?这些动力本身,不也是“存在网络”中,意识节点在特定状态下的、涌现的、暂时的、现象么?当你看穿了所有游戏都是“游戏”,所有意义都是“建构”,所有道路都通向“无有尽头”的显现之海时,你还有多少“动力”,去“主动”开始一场新的、明知其本质的“游戏”?
一种深刻的、绝对自由的、同时也是绝对无依的、感觉,笼罩了他。
他站在(或者说,他的意识存在于)一个无边无际、无有任何预设路标、无有任何终极目标、只有无限可能、无限路径、无限显现的、空白的、或者说充满了所有可能性的、平原上。每一个方向都可以走,但每一个方向都没有“必须走”的理由,也没有“终点”在等待。他可以飞,可以跑,可以爬,可以躺下不动,可以创造奇迹,可以归于虚无……在“道”的无限显现中,这些都同样“有效”,同样“无意义”,同样只是“显现”本身。
这便是“无路之路”。
并非没有物理上的、空间上的、可能性上的“路”。路,有无数条,无限条。
而是没有了方向感,没有了目的性,没有了那种驱使生命向前、做出选择、赋予行动以“意义”的、内在的、驱动力与参照系。
当你看清了所有“路”的本质都是“道”的暂时显现,所有“目标”都是网络局部的暂时建构,所有“意义”都依赖于特定的认知框架时,那种基于无知、欲望、恐惧、社会规范、或任何有限认知而产生的、“必须要走某条路”、“应该达到某个目标”、“这样才有意义”的感觉,便如同阳光下的积雪,消融了,不见了,失去了其曾经坚实的存在感与驱动力。
剩下的,是绝对的自由——你可以是任何,可以做任何,可以体验任何,因为一切皆“是”道,一切皆“可”为道之显现。
同时,也是绝对的空旷与无措——当没有任何内在或外在的、能让你觉得“必须”、“应该”、“有意义”的东西,来指引你、驱动你、为你做出选择时,你,该如何“选择”?如何“行动”?如何“存在”?
叶深静静地坐在破庙的阴影里,坐在积雪反光的清冷天光边缘,坐在饥寒与病痛依旧真实啃噬的躯壳中,坐在那“圆满道心”映照出的、无限深邃、无限关联、无限可能、却也无路可走的、存在的、中央。
雪花融化的湿痕早已干透,掌心只余粗糙的皮肤与冻疮的痛痒。远处,似乎有车轮碾过积雪的、沉闷而缓慢的吱呀声,隐约传来,又迅速被寂静吞噬。
他“知道”自己可以轻易治愈冻疮,驱散寒冷,但他没有动。
他“知道”自己可以瞬间获得无尽美食,饱餐一顿,但他没有动。
他“知道”自己可以离开这破庙,去任何地方,成为任何人,做任何事,但他没有动。
不是不能,而是……为何要动?
动,是一种选择,是无数可能路径中的一条。不动,也是一种选择,是另一条可能路径。
在“道”的无限显现中,动与不动,有何本质区别?不都是“显现”的一种暂时模式么?
饥寒是“显现”,饱暖也是“显现”。
痛苦是“显现”,快乐也是“显现”。
生存是“显现”,死亡也是“显现”。
创造是“显现”,毁灭也是“显现”。
“有路”是“显现”,“无路”……也是“显现”。
他就在这“显现”之中。他“是”这显现本身的一部分,也是能“洞见”这显现之无限与无依的、那个独特的“视角”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,失去了线性流逝的意义,变成了一种无方向的、弥漫的、存在状态。每一刹那,都包含着无限的可能,也蕴含着不选择任何特定可能的、绝对静止的可能。
破庙,积雪,天光,饥寒,病痛,远处的车轮声,体内细胞的战争,宇宙星辰的运行,量子场的涨落,意识的生灭,意义的建构与消解,道路的延伸与虚无……
一切,都在“呈现”。
一切,都“是”道。
一切,都“在”这里,此刻。
而他,叶深,就在这“一切”的中央,清晰地“知道”这一切,清晰地“是”这一切的一部分,也清晰地“知道”自己“知道”。
然后,在这“全知”的中央,在这“无限可能”的中央,在这“无路之路”的中央,一种更加深沉的、超越了“选择”与“不选择”、“动”与“不动”、“有意义”与“无意义”二元对立的、宁静,如同最深的海渊,如同最古的虚空,缓缓弥漫开来。
不是做出选择后的释然,也不是放弃选择后的麻木。
而是一种了悟到“选择本身亦只是显现,不选择亦是显现,而‘我’这个能知能择的‘视角’,本身亦是显现,是这无边无际、无始无终、无有尽头、亦无有道路的、显现之海、存在之网、道之游戏中的,一个独特的、明亮的、却又与所有其他显现无二无别的、瞬间的、波光、涟漪、节点、而已。
这宁静,如此深邃,如此空旷,如此……无有依处。
他静静地坐着,如同庙中那尊残破的、早已被遗忘的、面目模糊的、泥塑的、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