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【中】:微光
第6章【中】:微光 (第1/2页)第3节:风雪中的微光
杀人后的恐惧像无形的鞭子,抽打着龙涎不知疲倦地奔跑了不知多久,直到肺部如同撕裂般疼痛,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。最终,他瘫倒在一片荒废的野庙残垣之下。
这是一处早已被香火遗忘的角落,残存的几段土墙和半倾的屋顶,勉强构成一个能稍微遮蔽风雨的凹陷。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本能地蜷缩进最深的阴影里,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全世界的追捕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然而,内心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,身体的崩溃却已汹涌而来。
连日来的饥寒交迫、溶洞中留下的未曾痊愈的旧伤、杀人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和亡命奔逃的消耗……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,终于彻底压垮了他本就孱弱不堪的身体。
高热如同野火般在他体内猛地窜起,很快就烧得他意识模糊。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破衣,随即又在低温中变得冰寒刺骨,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牙齿磕碰出密集而脆弱的声响。额头上却烫得吓人,仿佛有块烙铁紧贴在那里。
腹部的旧伤在寒冷和高热的交替侵袭下,也开始发出不祥的、阵阵抽动的疼痛,甚至隐隐有温热的液体渗出,带来腐烂般的恶心感。饥饿感早已被更强烈的痛苦所取代,胃袋空空如也,只剩下灼烧般的抽搐。
外面,天色彻底阴沉下来,凛冽的北风开始呼啸,卷着冰冷的雪沫,从残垣断壁的缝隙中无情地灌入,一层惨淡的白色逐渐覆盖了荒芜的地面和他的藏身之所。温度在急剧下降。
龙涎蜷缩在角落里,将自己抱成一团,试图保留最后一点体温,但完全是徒劳。寒冷如同冰冷的毒蛇,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骨髓。高热又让他时而如坠冰窟,时而又仿佛被投入熔炉,意识在冰与火的煎熬中浮沉。
他开始出现幻觉。时而看到那地痞淌着血、狞笑着向他爬来;时而看到家族守卫冰冷的脸;时而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只有水滴声和小老鼠陪伴的溶洞……破碎的光影和扭曲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将他残存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他渴得嘴唇干裂,喉咙如同被砂纸摩擦,却连抓起身边一点肮脏的积雪融水解渴的力气都没有。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,带着沉重的杂音,胸口像是压着巨石。
绝望,如同这漫天的风雪,冰冷而彻底地将他淹没。
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。
像一只无名的野狗,冻死、饿死、病死在无人知晓的废墟里。没有人会找他,没有人会记得他。他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忍耐,那短暂得可怜的自由,最终都指向这个冰冷而肮脏的终点。
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消失了。他不再颤抖,只是瘫软在冰冷的尘土和渐厚的雪沫中,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,意识一点点被黑暗吞噬。仅存的最后一点模糊感知,是怀里那个微弱、温暖的小生命还在轻轻蠕动,以及窗外风雪愈发凄厉的呜咽声。
那呜咽声,像是为他奏响的、最后的挽歌。
风雪愈发狂暴,天地间一片苍茫,能见度低得可怜。几道身影顶着寒风,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,最终被迫躲进了这片破庙的残垣断壁之下,寻求暂时的喘息。
“呸呸!这鬼天气,真要命!”钱胖子一边狼狈地拍打着身上的积雪,一边嘟囔着,“星辰老弟,咱们今晚怕是只能在这儿将就一宿了。”
逸星辰点了点头,目光快速扫视着这片不大的避风所,评估着环境。他看起来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,眉宇间带着历练后的痕迹,只是眼底那份特有的观察力依旧敏锐。墩布头跟在他脚边,一身长毛被雪花打湿,显得有些狼狈,但它突然停住了甩毛的动作,鼻子急促地抽动起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充满警惕的“呜呜”声,一双眼睛锐利地盯向废墟最阴暗的角落。
“怎么了,墩布?”逸星辰立刻注意到伙伴的异常,顺着它的目光望去。
在那阴影的最深处,一堆残破的砖石和朽木后面,似乎蜷缩着一团更深的黑影,几乎与周围的昏暗融为一体。仔细看去,才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人形,被破烂的衣物和积雪半掩着,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冻僵。
“咦?这儿还有个倒霉蛋?”钱胖子也注意到了,缩了缩脖子,“看样子……怕是不行了吧?”
逸星辰皱了皱眉,示意墩布头稍安勿躁,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了几步。风雪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,但随着距离的拉近,他隐约听到了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、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喘息声。
他还活着!
就在逸星辰又靠近一些,试图看得更清楚时,那蜷缩的身影仿佛感应到了陌生人的逼近,竟猛地颤动了一下!
即使是在高烧昏迷、濒临死亡的边缘,龙涎体内那根对危险警惕到了极点的弦,依旧没有被彻底烧断。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种微弱却充满了威胁性的嘶吼。那声音干涩、破裂,几乎不像人声,更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、伤痕累累的小兽,在向可能存在的威胁发出最后的、无力的警告。
他试图将自己蜷缩得更紧,更深地埋进砖石缝隙里,仿佛这样就能消失。这个细微的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,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无法抑制的、剧烈的咳嗽和颤抖,让他看起来如同风中残烛,下一秒就要熄灭。
逸星辰立刻停住了脚步。他看清了,那是一个几乎被冻僵、饿垮的少年,浑身脏污,气息微弱得可怕,脸上似乎还缠着肮脏的布条,只露出小半张烧得通红、干裂起皮的脸颊和紧抿的、毫无血色的嘴唇。而那声嘶吼和试图躲避的反应,明确地传达出极致的恐惧和排拒。
“别怕,”逸星辰的声音下意识地放得极轻,尽量不刺激到对方,“我们不是坏人,只是路过躲雪。”
然而,龙涎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解语言的能力,或者说,他根本不相信任何陌生的话语。他只是凭借着最后的本能,维持着那种防御和警告的姿态,尽管这姿态在绝对的虚弱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和可怜。
墩布头也安静了下来,不再低吼,只是歪着脑袋,好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,看着那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、充满敌意的小身影。
逸星辰没有再贸然上前。他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,看着那个在风雪废墟角落里瑟瑟发抖、奄奄一息,却依旧对外界充满尖刺般警惕的少年。他知道,若是放任不管,这个少年绝对熬不过这个寒冷的夜晚。
逸星辰没有再试图靠近,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语。他看懂了那嘶吼背后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警惕,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彻底击垮这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。
他沉默地解下自己背上卷着的、那条半旧的厚实毛毯。他没有直接扔过去,而是先在自己身前完全展开,轻轻抖了抖,让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能模糊地看到这只是一件寻常的、没有隐藏任何危险的御寒之物。
然后,他才手臂一扬,将毯子准确地抛了过去。毛毯在空中展开,带着一丝逸星辰自身的体温,轻柔地覆盖在了龙涎几乎冻僵的、瑟瑟发抖的身体上。
突如其来的覆盖物让龙涎猛地一颤,下意识地就想挣扎甩开。但那布料带来的、微不足道的暖意,却像一根细小的针,短暂地刺破了他被高热和寒冷麻痹的感知。挣扎的动作停滞了,他只是僵硬地蜷着,任由那毯子盖在身上,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表示,仿佛这只是一阵偶然吹来的、稍微温暖点的风。
“胖子,生火,弄暖和点。”逸星辰这才回头,对钱胖子低声吩咐道,自己则卸下了行囊。
钱胖子虽然嘴里还在嘟囔着“麻烦”,但动作却不慢,很快就在破庙中央一处相对背风的地方,熟练地搜集枯枝败叶,用火折子引燃了一簇小小的篝火。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,开始驱散这方小天地的严寒和黑暗,也在地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逸星辰从行囊里取出自己的水囊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、硬邦邦但能充饥的干粮饼。他没有走向龙涎,而是缓步走到一个距离对方不远不近、既能被清楚看到又不会形成压迫感的位置,蹲下身,将水囊和干粮饼轻轻地、稳稳地放在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。
做完这个,他略微迟疑了一下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,那是他备用的普通伤药。他将瓷瓶也放在了食物旁边,瓶底与石头接触发出轻微的“叩”声。
放下东西后,他没有片刻停留,立刻向后退开,回到了篝火旁,转过身,开始整理自己的行囊,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,并没有给予任何额外的关注。
整个过程中,他的动作清晰、缓慢且毫无威胁性,每一个步骤都似乎在对那个惊恐的灵魂说:“看,我只是放下了东西,我没有恶意,我不会靠近你。”
跳跃的火光勉强照亮了角落。借着那微弱的光线,逸星辰更能看清那个少年异常瘦弱单薄的身形,即使裹着毛毯,也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,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。那副被病痛、饥饿和恐惧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样,猛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清溪村那个破旧的小屋里,那个同样无依无靠、饥一顿饱一顿,只能在寒冷夜晚紧紧抱着自己取暖的孤儿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开来,那不是纯粹的怜悯,更像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、深切的共情。他依旧背对着那边,拨弄了一下火堆,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,也更温暖一些。
角落里,龙涎的意识在冰与火的地狱中浮沉。模糊的视线里,他看到了那个身影放下东西又退开的全过程。没有靠近,没有试图触碰,没有令人恐惧的追问。只有放在那里的食物、清水、药物,和一份沉默的、保持距离的……选择权。
他那紧绷到极致、几乎要断裂的神经,在这种奇特的、毫无压迫感的“帮助”下,反而微微松弛了一丝。喉咙里那低低的、威胁性的嘶吼,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他只是用尽最后一点模糊的清醒,死死地盯着火光映照下那些东西的轮廓,然后又陷入昏沉的迷雾之中。
篝火噼啪作响,庙外风雪呼号。一片温暖的寂静,在这破庙中短暂地弥漫开来。
...一片温暖的寂静,在这破庙中短暂地弥漫开来。
然而,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。后半夜,风雪渐歇,破庙内的寒意却似乎更重了。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、剧烈的咳嗽,紧接着是牙齿疯狂磕碰的咯咯声。
逸星辰本就浅眠,闻声立刻惊醒。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望去,只见那个男孩(龙涎)正在毛毯下剧烈地抽搐着,脸色不再是通红,反而透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,呼吸急促而浅弱,显然情况急转直下。
“不好!”逸星辰心中一沉,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去。之前的谨慎和保持距离此刻被救人要紧的念头压倒。他蹲下身,伸手探向男孩的额头,触手一片滚烫,又迅速缩回,那温度高得吓人。他看着男孩痛苦抽搐、意识全无的模样,顿时有些手忙脚乱。他经历过苦难,懂得挣扎求生,但对于如何救治一个病得如此严重的人,却毫无经验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。
这边的动静也惊醒了另一边的思南。她睁开眼,看到逸星辰焦急却无措的样子,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明显不对劲的少年,眉头微蹙,起身走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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