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【下】:同行
第6章【下】:同行 (第2/2页)逸星辰在岔路口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钱胖子和思南也随之停下,目光都落在了跟在最后、低着头默默走路的龙涎身上。
逸星辰看着这个少年。几日下来,他身上的衣物依旧宽大破旧,裹脸的布条也依旧还在,但至少脚步已经站稳,呼吸虽浅却不再那么艰难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平静如常,听不出太多情绪,只是陈述事实:
“你的身体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龙涎虽然依旧单薄但已能自行站立的身形,“应该没有大碍了。”
龙涎闻言,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一直低垂的头微微抬起了一丝缝隙,似乎想透过布条的遮挡,看清逸星辰此刻的表情,揣测这句话背后的含义。
逸星辰没有在意他这细微的反应,抬手指了指前方的两条路,继续说道:“前面有岔路。我们是去皇城,”他指向那条东北向的宽阔道路,“那边的路,可能不太平。”他没有具体说明是怎样的“不太平”,或许是匪患,或许是盘查,或许是其他未知的风险,只是点明了一个事实。
然后,他的手指转向另一条东南方向的小路:“那条,通向‘灰岩镇’。”
最后,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龙涎身上,语气依旧平淡,却将一个问题轻飘飘地、却又重若千钧地抛了过去:
“你是想继续跟我们走,还是自己去那边的城镇谋生?”
风声掠过旷野,吹动着路牌吱呀作响。
他将选择权,清晰而彻底地,交还给了龙涎自己。是继续跟随这群依旧陌生、前路未卜的人,去往那听起来就危机四伏的皇城;还是就此分道扬镳,独自前往一个或许能安稳些许、从头开始的小镇谋一条生路?
没有建议,没有挽留,也没有催促。只是等待。
第6节:抉择与同行
风声在岔路口打着旋儿,卷起细微的尘土,吹动着路牌发出持续的、令人心烦的吱呀声。
龙涎僵立在原地,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选择钉在了两条道路之间。他那双隐藏在脏污布条后的眼睛,不由自主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上来回移动。
通向东南方的那条小路,看上去似乎更“安全”。一个陌生的、或许更小的城镇,许能找到一个最阴暗的角落继续像老鼠一样生存下去。但是,“谋生”这两个字对他而言,重如山岳。那意味着需要再次面对他人的目光,需要重复那些笨拙而屈辱的挣扎,需要独自一人承受所有的寒冷、饥饿和可能随时降临的危险。上一次“谋生”的尝试,最终以血腥和逃亡告终,那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独自前往,无异于再次跳入一个已知的、绝望的深渊,只是换了一个地点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东北方那条更为宽阔、也显然更为繁忙的道路。皇城。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巨大、复杂、充满未知风险的地方。“不太平”三个字从逸星辰口中说出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。跟随着他们,意味着要继续与这些依旧陌生、甚至有些奇怪的人待在一起,意味着要踏入一片完全未知的、可能危机四伏的领域。
然而……他的目光极快地、几乎是贪婪地扫过眼前的几个人。
这几日的情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:那条抛过来的毛毯,那些放在不远处的水和食物,那篝火旁平淡却带着奇异共鸣的低语,那默许他下地行走、不再被拖行的微小尊重……没有追问,没有逼迫,没有他所熟悉的厌恶和排斥。他们看他,更像是在看一件……需要谨慎处理的、特别的“东西”,而非一个纯粹的“怪物”。
这种感受,与他过去所经历的一切截然不同。他们给了他一条活路,一条虽然前景未卜、但至少眼下能让他活下去的路。
风险与恐惧依然存在,但对孤独挣扎、再次陷入绝境的恐惧,似乎稍稍压过了对未知前路和这群陌生人的恐惧。
他终于抬起头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“看向”逸星辰。布条的缝隙间,他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——有残留的恐惧,有深切的怀疑,有对未知的惶惑,但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、近乎孤注一掷的试探。
他看向逸星辰的眼睛,试图从中寻找任何一丝虚伪、怜悯、或者不耐烦的迹象。
但他看到的,只是一片平静。没有催促他尽快决定的急躁,没有对他可能选择离开的惋惜,也没有对他可能选择跟随的欢迎。那双眼睛里只有耐心,一种近乎淡漠的、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他的、彻底的平静和等待。
这种平静,奇异地,反而让他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丝。没有压力,没有算计,只有一份摆在面前的、冰冷而清晰的选择。
漫长的沉默在风中延续。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。
最终,他眼底的挣扎和游移缓缓沉淀,一种近乎认命般的、微弱的选择倾向,开始取代那极致的混乱。
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屏息。
那漫长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,最终被一声极其微弱、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打破。
龙涎的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埋进胸口,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关和厚重的布条后面艰难地挤出来的,含混不清,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:
“…跟你们走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犹豫的尾音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只是几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字,被压缩成一声短促而低哑的喘息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像是被自己的声音烫到了一样,猛地将头彻底扭开,重新将自己缩回那宽大破旧的衣领和层层包裹的布条之后,只留下一个紧绷而沉默的侧影。仿佛刚才那句微弱的话耗尽了了他所有的勇气,又或者他极度后悔流露出了任何表明倾向的迹象,急于将自己重新藏回那厚重的保护壳里。
那几个字背后的原因,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。是无处可去的茫然?是对再次独自面对冰冷世界的恐惧?是这几日感受到的那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、不同于过往的对待?还是仅仅因为习惯了跟随,形成了一种无奈的惯性?
无人知晓。他也绝不会诉说。
他只是用最快的速度,将自己刚刚短暂流露出的、可能存在的情绪波动,彻底掩埋起来。
逸星辰静静地听着那几乎消散在风中的回应,看着对方立刻缩回去的姿态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。他既没有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欢迎的姿态,仿佛这只是诸多可能结果中,最平常无奇的一个。
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表示听到了。“好。”他的回应同样简短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那跟上吧。”
没有多余的询问,没有虚伪的保证,仿佛这只是决定接下来走哪条路一样简单寻常。
说完,他便不再停留,转身,率先踏上了那条指向东北方、通往皇城的宽阔道路。钱胖子挠了挠头,瞥了一眼那个又变回闷葫芦状的少年,叹了口气,也跟了上去。思南目光在龙涎身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也默默转身。意外的是,凌虚子这次却一改往常,露出了意思略有深意的微笑。
队伍再次开始移动。
龙涎僵硬地站在原地,直到其他人都走出了几步远,他才仿佛惊醒一般,迈开依旧有些虚软的腿,默默地、迅速地跟了上去,重新缀在队伍的最后方。他低着头,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,尤其是逸星辰那个并不算宽阔却异常稳定的背影,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再次深深锁起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脚步迈向了未知的皇城,而非那个或许能短暂喘息的小镇。
他不再完全是那个游离于世界之外、在绝望中独自挣扎的孤魂野鬼。
此时,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已经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