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林家老宅
第5章 林家老宅 (第2/2页)祖母的日记,越往后翻,字迹越是潦草,情绪也越是晦暗不明。提及“阿姐”(林婉)的部分,从最初的闺中趣事、姊妹私语,渐渐变得闪烁其词,充满欲言又止的停顿和意味不明的叹息。许多页上,甚至有用指甲或笔尖反复划过的痕迹,将某些字句涂抹得难以辨认,只留下一团团化开的墨渍,像干涸的泪痕。
“……阿姐近日愈发沉默,常对窗枯坐,一坐便是半日。问她,只摇头,眼神空落落的,看得人心慌。”
“……阿爹今日又在书房大发雷霆,摔了茶盏。隐约听得‘不知廉耻’、‘败坏门风’等语,心中惴惴。阿姐房门紧闭,任谁叫也不应。”
“……家中似有风雨欲来,下人们噤若寒蝉。阿娘背人处常抹泪,见了我,却又强颜欢笑。”
“……那陆姓匠人,已多日不见踪影。坊间流言蜚语愈炽,竟有传其……与盗匪有涉?荒唐!然阿爹脸色铁青,怕是信了几分……”
“……阿姐病矣。医者来去匆匆,药石罔效。阿爹不许外人探视,连我也不得近前。只见送饭的丫鬟出来,面有戚容,盘盏几乎未动……”
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很长一段,再次续写时,笔迹虚浮无力,墨色浅淡:
“……阿姐……走了。说是急症,去得突然。家中白幡一夜挂起,却无哭声。阿爹闭门谢客,丧事草草。我偷去灵堂,只见一方空寂的棺椁,连阿姐平素爱用的几件旧物,也未见陪葬。问及,阿娘只垂泪摇头,紧紧攥着我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阿姐……我的阿姐,你到底去了哪里?那夜你与我说的‘若有不测,勿信人言’,又究竟是何意?”
最后几页,字迹凌乱得几乎不成形,像是书写者在极大的悲痛与恐惧中仓皇而就:
“……收拾阿姐旧屋,于枕下暗格,得此木梳。梳背莲纹,栩栩如生,触手生温,似有旧主魂魄依附。阿姐珍之重之,常于夜深人静时,对镜轻梳,口中喃喃,似与人语……此物不详,然不忍弃之。暂密藏于箱底,盼尘埃落定,再作计较。然心头悸动难安,恐此梳现世,又将引动风波。慎之,藏之,勿使外人知。”
木梳现世,风波即起。
这八个字,如同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苏晚的眼里,刺得她眼眶生疼,心头发冷。祖母早已预见!她预见到了这把梳子一旦重现天日,必然会搅动深埋的祸根!所以她才如此煞费苦心地将它隐匿,甚至不敢在日记中留下关于它来源和象征的更明确记载,只用“此物不详”四字概括,字里行间却浸满了难以言说的恐惧与无力。
苏晚缓缓放下日记,指尖冰凉。她拿起手边的黄杨木梳。连日来的反复摩挲,让木质的表面愈发温润,那缠枝莲纹在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下,流转着幽暗的光泽。她之前只觉得这雕刻精美绝伦,此刻再看,却从那每一道婉转的枝蔓、每一片舒展的莲瓣中,读出了雕刻者倾注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绝望。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定情信物,这是陆珩用刻刀写下的血泪情书,是他与林婉之间,不容于世的、悲剧爱情的唯一见证。
可这见证,为何最终会流落到苏家?是林婉在预感不测时,托人辗转送出?还是苏家祖母在整理遗物时,出于某种姐妹情谊或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,暗中留下?
还有沈家……沈明远那双阴沉的眼睛,时不时在脑海中闪现。他对这把梳子的执着,绝非简单的贪图古董价值。他是否知道这把梳子的来历?是否知道它背后那段被沈家极力掩埋的丑闻?他的紧逼,是为了彻底销毁证据,抹去沈家历史上的污点,还是另有图谋?
线索乱如麻,千头万绪,却都指向同一个幽暗的、令人窒息的可能——林婉的死,绝非“病故”那么简单。而陆珩的失踪,恐怕也与沈家脱不了干系。
她正兀自出神,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梳背上最繁复的一道缠枝纹路描摹。忽然,指腹触到一处极其微小的、不同于周围光滑触感的凹陷。
那凹陷极小,隐藏在枝叶翻转交叠的阴影里,若非她这几日对纹路熟悉到闭眼也能勾勒,又恰好用指腹最敏感的部位反复摩挲,绝难发现。
苏晚的心猛地一跳。她屏住呼吸,将木梳凑到窗前,借着那一点惨淡的天光,凝神细看。
只见在那道主枝蔓靠近梳背顶部、一处莲叶卷曲的背面,木质纹理中,竟真的有一处极细微的、不似天然木纹也不像雕刻装饰的刻痕!那刻痕极浅,线条细若发丝,且巧妙地顺着木纹的走向和阴影的遮蔽,若非刻意寻找特定角度,根本无从察觉。
她强压下狂跳的心,从抽屉里翻出一枚从未用过的、细如牛毛的绣花针,又点燃一支蜡烛。将木梳固定在烛光侧上方,调整角度,让光线恰好以极低的斜角掠过那处刻痕。
微弱的影子被拉长,投射在下方垫着的白纸上。
一下,两下……苏晚的手稳得惊人,用针尖极轻地、沿着那凹陷的走势,在白纸上小心勾勒。
笔画断续,却逐渐显现出轮廓。不是花纹,是字!是被人用难以想象的耐心和精度,镌刻上去的字!
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呼吸都放轻了。针尖移动,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考古发掘。
第一个字,笔画繁复……像是“槟”?
第二个字,隐约是“城”……
第三、第四、第五个字,随着针尖移动,终于完整地显现在白纸上——
槟城三圣庙。
五个字。极小,极隐秘,却如同五道惊雷,接连劈在苏晚的脑海!
槟城!南洋!三圣庙!
陆珩的梳子,林婉珍视的遗物,上面竟然刻着一个远在千里之外、重洋之外的南洋地名和庙宇!
这是什么意思?是陆珩当年雕刻时,随手刻下的地名?还是……这是他与林婉约定的某种暗号?一个指向?一个寄托?抑或是……他逃亡的去向?
她猛地想起幻象中,林婉最后那望向镜外、仿佛穿透时空的哀戚眼神。那眼神里,是否也藏着对这遥远他乡的眺望与无奈?
几乎没有犹豫,苏晚抓起木梳和白纸,冲下楼,再次奔向陆砚的木雕铺子。雨丝打湿了她的额发,她也浑然不觉。
铺子里,陆砚正在给一件半成品的观音像做最后的打磨,木屑沾了他一身。见她脸色潮红、气息不匀地闯进来,手中紧紧攥着木梳和一张纸,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。
“陆砚!你看!”苏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将白纸铺在干净的工作台上,又举起木梳,指向那处隐秘的刻痕,“这里!刻着字!‘槟城三圣庙’!”
陆砚的眼神瞬间凝固。他接过木梳,凑到窗边最亮处,眯起眼睛,看了许久。又拿起那张白纸,对照着勾勒出的笔画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纸边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槟城……三圣庙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每个字都念得很慢,很重。眉头紧紧锁起,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。他猛地转身,快步走到墙边一个上了锁的旧工具箱前,用钥匙打开,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、薄薄的小册子。
册子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,纸张粗劣,边角磨损严重。陆砚快速翻动着,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。终于,他的动作停在某一页。
那一页上,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些简易的线路图,旁边有些零星的字迹,墨色早已暗淡。陆砚指着其中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,声音沙哑:“……壬申年腊月,闻槟城三圣庙有高僧开光,香客云集。庙侧旧货郎言,数年前有同乡陆姓木匠,赁居庙后小巷,以雕刻佛像、法器为生,手艺精湛,尤以莲花纹样称绝……然其人性孤僻,不喜与人交,后不知何故,仓促搬离,所遗木料工具,多为庙中收纳……”
“陆姓木匠……莲花纹样……”苏晚倒吸一口凉气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“是陆珩!他当年离开这里后,真的去了南洋!去了槟城!还在三圣庙附近住过!”
陆砚的手指重重按在那行字上,指节泛白:“时间……也对得上。我祖父记下这段见闻,是在他早年跑船的时候,大概就是民国二十几年。和陆珩师傅离开家乡、林婉小姐‘病故’的时间,相差不远。”
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,被“槟城三圣庙”这五个字,猛地吸附、拼接在一起!故乡的惨剧,南洋的踪迹,隐秘的刻字,祖母的警告……一条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线索,终于浮出水面!
“这把梳子,”陆砚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晚手中的木梳上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“它不仅仅是信物,也不仅仅是纪念。陆珩师傅留下这个地址,是希望……有人能顺着它找过去。也许那里有他留下的东西,也许那里有他想说却未能说出的话,也许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那里埋着当年那场悲剧,另一部分的真相。”
“我们……”苏晚的声音干涩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混合着恐惧与一种奇异的、被命运推动的激动,“要去吗?去槟城?去三圣庙?”
南洋,千里之遥,言语不通,风俗迥异,前途未卜。还有沈明远虎视眈眈,祖母“风波即起”的沉重警告……
陆砚沉默了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,和雨幕中青灰色、沉默的巷弄。良久,他才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眼神却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。
“去。”他的回答斩钉截铁,“留在这里,线索已断,沈明远不会放手,这梳子的秘密就像悬在头顶的刀,不知何时落下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去源头看看。是真相,是陷阱,总要面对。槟城虽有重洋阻隔,但早年下南洋谋生的华人众多,三圣庙既是华人庙宇,总有脉络可寻。我祖父笔记里,或许还能找到些旧关系。”
他看向苏晚,语气放缓了些,但依旧坚定:“这一路,恐怕不会太平。沈明远未必肯善罢甘休,海上、异乡,变数太多。你若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苏晚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。她抬起眼,迎上陆砚的目光,那里面的恐惧尚未完全褪去,却被一种更强烈的、破釜沉舟般的决心覆盖。“这是我苏家的事,是我姑祖母的事。这把梳子既然到了我手里,这线索既然由我发现,我就没有退缩的道理。”她握紧了手中的木梳,那隐秘刻字的地方,似乎隐隐发烫,“我也想知道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林婉姑祖母,她最后……究竟如何。”
陆砚看着她,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有些决定,一旦做出,便无需再多言。
接下来的日子,两人开始秘密筹备。陆砚不动声色地处理铺子里的事务,将一些易于携带又值钱的细软和工具打包,并通过早年祖父留下的一些极隐秘的渠道,打听南下的船只和槟城的近况。苏晚则一边继续在老宅中寻找可能有关联的旧物或记载,一边将必要的生活用品和那几本至关重要的日记、笔记誊抄本妥善收好。他们约定了暗号,减少了明面上的接触,一切都在隐秘中进行。
出发前夜,苏晚独自坐在老宅空旷的堂屋。烛火摇曳,将她的影子拉长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晃动如同鬼魅。她面前放着那把黄杨木梳,锦囊,誊抄的日记片段,还有陆砚祖父笔记中关于槟城和三圣庙的那几页。
她轻轻抚过梳背上的缠枝莲纹,指尖在那处隐秘的刻痕上停留。槟城三圣庙。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?是陆珩颠沛流离中的短暂慰藉?是他藏匿秘密的所在?还是他生命轨迹最终消散的终点?
而他们此去,乘桴浮于海,等待他们的,会是拨云见日的真相,还是更深不可测的迷雾与险境?沈明远的阴影,是否会跨越重洋,如附骨之疽般追随而至?祖母预言的风波,又将在那片陌生的热带土地上,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?
烛花爆开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苏晚将木梳小心地收入贴身的锦囊,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,仿佛一个沉重的烙印。
子时刚过,万籁俱寂,只有檐雨未歇。后门传来极轻、极有规律的三下叩击声。
苏晚吹熄蜡烛,提起早已准备好的简单行囊,最后看了一眼这沉浸在黑暗与雨水中的老宅,毅然转身,拉开了门栓。
门外,陆砚一身深色短打,背着行囊,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微微颔首。
两人一前一后,悄无声息地没入青檀巷浓稠的黑暗和淅沥的雨声中,朝着江边码头方向,疾步而去。脚步声被雨水吞没,身影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巷弄拐角。
远处,浑浊的江面上,一艘老旧但即将启航、驶往南方港口的货轮,拉响了沉闷的汽笛,声音穿透雨幕,悠长而苍凉,如同巨兽苏醒的叹息,也像为一段跨越时空的追寻,吹响了启程的号角。
前路漫漫,重洋阻隔,吉凶未卜。而槟城的三圣庙,如同黑暗海图上唯一微亮的坐标,在未知的彼岸,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