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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尘埃落定

第16章 尘埃落定 (第1/2页)

红溪河的水声,不知何时变得遥远而模糊,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。苏晚所有的感知,都被手中这张脆薄泛黄的信纸攫住了。纸上那些颤抖却力透纸背的字迹,每一个,都像烧红的针,狠狠刺进她的眼睛,钉入她的脑海。
  
  “吾女蔓笙,见字如面,或……永无可见之日。为父有罪,罪孽深重,万死难赎。今病骨支离,大限将至,方敢执笔,将真相诉诸纸墨,不求宽宥,但求黄泉路上,能少受几分剜心之痛……”
  
  开篇的寥寥数语,已让苏晚浑身冰凉。这竟是一封来自沈父,那个在传闻中“爱女心切”、因女儿“败坏门风”而“忧愤成疾”的父亲,写给女儿林婉(蔓笙)的……忏悔信?!
  
  “……陆珩其人,手艺绝伦,心性质朴,实乃良配。然其名愈盛,为父心中芥蒂愈深。我沈家累世书香,竟不如一操持贱业的木匠得人敬重?邀其入府修缮,本存考量试探之心,孰料蔓笙你……竟真对其青眼有加。为父悔之不及,更添妒恨。”
  
  信中的沈父,撕去了所有“礼法规矩”的伪装,暴露出一个被扭曲的自尊心和嫉妒心吞噬的灵魂。他坦承,对陆珩才华的嫉恨,对女儿“背离”世家女规范的愤怒,以及对自己权威遭受挑战的恐惧,混杂发酵,最终酿成毒计。
  
  “……那日,有外乡匪人携赃物过境,为父偶知其匿于镇外破庙。一个念头,如毒蛇噬心……我使人匿名向县衙举发,言陆珩与匪类勾结,销赃匿迹,证据便是其近日所售几件精巧木器,与赃物描述‘恰巧’相符。又买通衙役,于其工坊‘搜出’伪证若干……铁证‘如山’,众口铄金。陆珩百口莫辩。为父假作痛心,当众申斥,将其逐出沈府,并扬言永不许其踏入本镇半步。实则……是绝了你与他任何可能。”
  
  苏晚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:才华横溢、满心期待未来的年轻匠人,如何在一夜之间,从天之骄子沦为“通匪”疑犯,在众人鄙夷、惊惧的目光中,被粗暴地拖拽出他以为能安身立命、甚至可能赢得爱情的地方。而给他致命一击的,正是他爱人的父亲,那个他曾恭敬以待的长者。陆珩当时是怎样的震惊、愤怒与绝望?他是否曾望向沈府高墙,期盼着爱人的身影出现,为他辩白一句?
  
  接下来,是更令人发指的真相。
  
  **“……为父以为,蔓笙你哭过闹过,终会死心。谁知你性子刚烈如斯,竟暗中查访,不知从何处寻得蛛丝马迹,疑心为父所为。那夜,你执木梳来质问我,眼神如刀……为父惊怒交加,更恐事情败露,沈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,我亦将身败名裂。争执间,你欲夺门而出,扬言要告官,要为陆珩洗刷冤屈……为父、为父一时昏聩,失手将你推倒……”
  
  信纸在这里有大片洇开的墨渍,似乎是写信人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泪水所致。字迹变得更加狂乱、断续:
  
  “你额角撞于桌角,血流如注……唤之不醒……为父魂飞魄散,然惧意更甚。遂唤来心腹,谎称你为情所困,自寻短见,投了后园的荷塘……连夜、连夜将你……将你……对外只道打捞不及,尸身无存……又强压你母,不许其哭闹寻访……为父……禽兽不如!禽兽不如啊!”
  
  “失手推倒”、“血流如注”、“谎称投河”……每一个词,都带着血腥和彻骨的寒冷,砸在苏晚心上。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可怕的一幕:深夜的闺房,激烈的争吵,绝望的女子手握定情信物,想要为爱人讨回公道,却被亲生父亲,为了那可悲的“清誉”和自身的恐惧,狠心杀害!甚至死后,还要被安上“为情自尽”的污名,连一座坟茔、一块碑石都无法拥有!那所谓的“投河自尽”,原来是为了掩盖谋杀而编造的谎言!而沈母,林婉的生母,在女儿惨死后,不仅不能哭泣,还要帮着隐瞒,那是怎样一种地狱般的煎熬?
  
  信的后半部分,笔迹越发凌乱,气息奄奄,却执拗地继续写着:
  
  **“……陆珩被逐后,并未远离,隐于红溪河畔,我早有所闻。蔓笙‘死讯’传出,他竟大病一场,几欲随你而去。病愈后,形销骨立,沉默如石,只埋头雕木,所制之物,皆为你生前所喜式样……他必是猜到了什么,却无力回天。为父曾使人暗中窥探,见其常对一木梳喃喃自语,状若癫狂……那木梳,想必是你所赠定情之物。为父心中惊惧,更添愧疚,犹如油煎火烤,无一日安宁……”
  
  **“……今沉疴难起,回首此生,尽皆荒唐。负你母女,害陆珩一生,更玷污沈家门楣于暗处。伪善面具戴得愈久,心中枷锁愈沉。此信写就,当随我入土,或永无见天之日。然苍天有眼,若……若真有后来者,能见此信,知我罪愆,我沈某于九泉之下,或可稍减煎熬。蔓笙,我儿……为父……无颜求你原谅……唯愿你来世,莫再生于我这等禽兽之家……嫁与心爱之人,平安喜乐,长命百岁……”
  
  信,在这里戛然而止。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,力透纸背的,是无穷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唾弃。
  
  寂静。
  
  死一般的寂静,弥漫在红溪河畔这间简陋的木屋里。只有河水呜咽,仿佛在附和着这纸上无声的、跨越了百年的血泪控诉。
  
  苏晚的手抖得厉害,信纸簌簌作响。她抬起头,看向陆砚。他背对着她,面朝门外流淌的河水,肩膀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,看不见表情。但苏晚能感觉到,一种巨大的、悲怆的愤怒,如同实质的寒潮,正从他周身散发出来,几乎要将这小小的木屋冻结。
  
  “所以,”苏晚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姑祖母林婉,不是郁郁而终,不是投河自尽,而是……被她的亲生父亲,沈老爷,为了掩盖他诬陷陆珩的罪行,亲手……杀害。对外,却编造了她为情自尽的谎言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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