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家丑外扬
第29章 家丑外扬 (第2/2页)“是,父母的教诲,儿子谨记。”
裴叔夜温言哄得裴老夫人满意离去。
待那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,他面上如沐春风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,只余一片冷寂。他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。
徐妙雪心里咯噔一下。她好像看到,刚才从裴老夫人提到“父亲”二字开始,裴叔夜眼中的神色便闪过一丝异样。
她心里没底,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。
裴叔夜步履如风,疾行于连廊之下。廊外大雨滂沱,雨声喧嚣。
徐妙雪膝盖还伤着,一瘸一拐、亦步亦趋地才跟得上他。
紧随其后的琴山面露为难,见左右无人,才上前虚拦了徐妙雪,低声道:“六爷最讨厌下雨天,衣袍沾了雨都会阴一天的脸。你……别招他。”
徐妙雪不明所以,脱口而出:“为什么?”
南方多的是下雨天,他被流放的雷州更是常年阴雨连绵,那这裴叔夜岂不是天天不痛快?好奇怪的人啊,非要跟天气过不去。
琴山欲言又止,他是知道缘由的——
当年裴老爷力排众议将年幼的裴叔夜带回裴家,所有人都认为,没有裴老爷和裴家的托举,就没有裴叔夜的今日。
他自己也将这“振兴裴家、报效朝廷”视作毕生重任,一刻不曾懈怠,唯恐辜负父亲的期许。
可五年前大雨泥泞的驿馆院子,被流放的裴叔夜长跪在暴雨之中,对着紧闭的房门道:“父亲,我没有错。”
他所有为人处世的道理,都来自父亲的教诲。裴老爷尤为喜爱《史记·张廷尉释之者》这一篇,赞张廷尉持三尺法,宁忤人主也不令法蒙尘,于是裴叔夜也践行张释之之道。(注:张释之任廷尉的时候,坚持依法判案,拒绝根据汉文帝诏令修改判决。)
可那日房内悄然熄了烛火,裴叔夜也始终没有任何的回应。
直到天人永隔,裴叔夜都没有得到过父亲留给他的只言片语。
那场来势汹汹的滂沱大雨,停歇时毫无声息,只留下一些坑坑洼洼的沼泽,干涸,蓄满,再干涸。长辈的教诲,对错的界限,家族的荣光……什么都不复存在了,只有罪与罚像烙印一样打在裴叔夜身上,从那以后,裴叔夜就极其厌恶下雨天。
琴山知道主子的脾气,所以家中、衙署,甚至马车里……他停留的所有地方都会备着数把伞,就是为了极大限度地避开与雨天的交集。
今日徐妙雪的恶作剧,可真是直接往裴叔夜的伤疤上戳,又是被老夫人提起已故的大老爷,又撞上不合时宜的下雨天,裴叔夜的心情恐怕极其糟糕。他可不是一个和善的人,琴山只怕要出事,这才悄声提醒了徐妙雪。
但越是这样讳莫如深,越是让徐妙雪觉得此人有病。
裴叔夜快步进了房间,砰一声关上门,徐妙雪尴尬地站在檐下,她有些心虚,不敢进去直接撞人家气头上,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往哪去。
茫然地立了半晌,徐妙雪低声吐槽了一句:“真是阴晴不定,莫名其妙。”
她刚转身想走,身后的门又突然打开了。
裴叔夜已经换了一件外袍,森然地沉着一张脸,面无表情对琴山道:“琴山,备马。”
琴山欲言又止,只得依言退下。
徐妙雪心底倏地窜起一丝寒意——他要干什么?
世人皆道他是端方君子,可她深知,这四字只是他的皮囊,实际上他城府幽深、睚眦必报。
一股强烈的不安窜了上来,徐妙雪下意识后退几步。
“今日之事,都因你而起。”
像是一个问句,但他根本没想得到任何回答,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
裴叔夜冷漠地看着她,缓步上前道:“你好像不知道,自己该在什么位置。”
“我……”
不容徐妙雪辩解,他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,猝不及防间无法挣脱,力道之大,令她腕骨生疼。
……
琴山扬鞭策马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驶离了裴府。徐妙雪心如擂鼓,却也明白若非她在老夫人跟前多嘴,何来今日祸事?她心虚地瑟缩在车厢一角,噤若寒蝉。
车厢在青石板的接缝处不断颠簸,徐妙雪的脊背一次次撞上坚硬的厢壁。马蹄声与轱辘声在雨幕中闷响,时而碾过凹陷的水洼,溅起的水声像淅淅沥沥。这方向既非闹市亦非郊野,窗缝外掠过的树影越来越密,偶尔闪过一两盏昏黄的灯笼,却衬得前路更加漆黑。
车轮突然碾过一道深沟,她膝头重重磕在车板上,疼得眼眶发酸。
徐妙雪心里像是有一杆摇晃的秤,一边是愧疚,一边是埋怨,此起彼伏,此消彼长。
方才是愧疚占上风,但这会见他讳莫如深,目中无人,怨气又渐渐涨了上来。
——有什么气好歹说出来啊!这是要干什么啊,要带她去哪里啊?莫不是……莫不是要寻个荒山野岭弃尸,亦或直接沉入海底?
徐妙雪颤颤巍巍、避重就轻地解释:“那老夫人非要你去拜访四明公,我……就是帮你回绝了一下。”
裴叔夜不说话。
这般骇人的裴叔夜,连她都极少得见。他惯常唇边噙着一抹睥睨众生的淡笑,万事万物皆在指掌之间,但现在,他不言不语,面上寻不见分毫怒容,却比雷霆之怒更令人胆寒。
不知马车在风雨中颠簸了多久,终于辘辘停下。
裴叔夜霍然掀开车帘——眼前竟是程府大门!
他目光沉沉锁住徐妙雪,声音平淡无波:“你说,我是否该与你一同下去,拜会你的舅舅、舅母,告知他们,你乃吾妻?”
徐妙雪浑身剧震,如遭五雷轰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