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君子报仇
第47章 君子报仇 (第2/2页)只是暮色将沉,裴叔夜迟迟没有归家。
他也不在官署,这一日好似人间蒸发了。
*
月湖西岸的宁波商会馆,远看不过是一处寻常的江南园林,白墙黛瓦隐在垂柳之间。可若绕过影壁,穿过那道嵌着螺钿的“汇通四海”门楣,便能瞧见内里乾坤——
花厅正中悬着块乌木匾,上书“利缘义取”四个瘦金大字,是一位致仕的翰林所赠,匾下供着一对半人高的鎏金貔貅,每逢朔望,便有专人来为貔貅擦拭金身,连爪缝里的灰尘都细心掸去。
不过此刻,花厅的菱花格心窗皆用锦缎帘子遮得严严实实。
厅内,卢老端坐上首,下首坐着七八个绸缎庄、盐号、船行的东家,皆是宁波商帮里跺一脚震三震的人物。青瓷盏里的明前龙井早凉透了,却无人去碰,澄澈的茶汤映着一张张紧绷的面孔。
“四明公……可知晓此事?”绸缎庄的周掌柜发问,“他老人家是什么意思?”
话音未落,几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卢老。
谁不知道那位活祖宗才是宁波商界真正的定海神针?更别说他从来都是“海禁”派,当年陈三复的倒台,便有四明公在背后大力支持。
卢老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:“些许小事,何须惊动老尊翁?”
众人心头一凛。这是要背着四明公行事了。
只是方才卢老透露的门路确实令人心动——将商船伪装成持有满剌加勘合的贡船,借壳出海。
这法子若是放在十多年前如意港鼎盛之时,倒也不算稀奇。可如今如意港沉寂多年,海禁森严,突然要重开先河……
“前月试水,这个数。”卢老突然伸出三根手指,在烛光下晃了晃。
三万两。
在座的都是明白人。早听说卢老同岭南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六爷搭上了线,如今看来传闻不虚。卢老是商会行首,自然不能独乐乐,蹚好了路,便得惠及整个宁波商会。
“等见了利,孝敬到老尊翁跟前,自然有菩萨保佑。”卢老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,“若是背后无人撑腰,卢某岂敢让诸位蹚这浑水?”
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,却让在座诸人脊背一紧。那“背后之人”六爷竟有那么大的本事,让卢老不惜越过四明公……
然而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骚动。两道嗓音破门而入——
“四明公到——”
“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裴大人到——!”
“咣当!”卢老惊得竟将茶盏砸在冰鉴上。
今日商帮密会,除了这几个大东家,他谁都没通知,这二位主怎么会同时来了?!
门帘卷起处,四明公鹤发垂肩,步履硬朗,象征性杵着的龙头杖上,一串通绿的翡翠葫芦轻晃。
裴叔夜玄衣如墨,却侧身让出半步,含笑拱手:“老尊翁先请。”
姿态恭敬,嘴角却含着半抹漫不经心的笑。
四明公枯枝般的手搭上龙头杖:“裴参议年少有为,老朽岂敢僭越。”话虽谦卑,却不曾看裴叔夜一眼,步子已迈过门槛。
这竟是裴叔夜回宁波府后,第一次与四明公见面。
倒是没有大动干戈,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。
满座富商齐刷刷起身,垂首躬身如风吹麦浪,连卢老都慌忙离座搀扶。唯有裴叔夜无动于衷,紧随其后,与四明公同时落座。
众人都闻到了那股针尖对麦芒的火药味,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,在听到四明公一句“坐”后,才敢重新落座。
卢老忙堆笑奉茶:“老尊翁怎得空……”
“再不来,”四明公截断话头,“月湖水怕是都要翻起浪来了——”
四明公看向卢老,脸上好似在慈祥地笑,可目光中却透着凌厉,“海里的饭吃了,可是要沾一身腥的。”
卢老脸上的笑瞬间僵住——四明公这是要断他财路!他急得喉头滚动,却不敢辩驳。眼角余光瞥向裴叔夜,却见那人正悠然用杯盖拨着茶沫。
“老尊翁此言差矣,”裴叔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,“海里的饭虽腥,但岸上的饭呀——都叫人抢光了。”
裴叔夜这话点到了要害。
这便是卢老想要重开海路的缘由。
宁波府看似繁华奢靡,实则都在消耗过去的老本。
宁波府三面环山,陆路艰险。四明山脉如一道天然屏障,商队翻山越岭运货至绍兴,骡马折损、脚钱昂贵,一匹越绸的运费就要吃掉三成利润。而苏杭商人坐拥运河之便,同样的货物经漕运转运,成本低廉,市价反倒比宁波高出许多。绍兴的酒、湖州的丝、松江的布,都在挤压着宁波商帮的生存空间。
海,本是宁波最大的优势。
嘉靖初年,如意港的盛况犹在眼前——番舶云集,货通四海。一船青瓷出海,换回的白银能压沉船舷。可自海禁严苛以来,宁波日渐萧条。嘉靖三十年后,年征商税不足五万两,尚不及鼎盛时的三成。
如今宁波的商铺里,堆积着销不出去的越窑瓷器、宁海绸缎。而岭南、福建的商人,却通过隐秘渠道,将货物源源不断地运往南洋。卢老清楚,若再不重开海路,宁波商帮终将被困死在这片山海之间。靠山吃山,终究比不过靠海吃海的天时地利。
卢老以为裴叔夜是来据理力争,帮自己说话的——这才对嘛,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今天裴叔夜来,也许就是听到了四明公来的风声,赶来帮他解围的。
却不料裴叔夜只抛出一个让人心动的诱饵,随后便掸掸袍子道:“哎,可惜呀,看来这生意卢老是做不成了——老尊翁的话,可不能不听,您说是吧,卢老?”
裴叔夜笑眯眯地看看老尊翁,看看卢老。
卢老心里发慌,一时摸不透裴叔夜的用意,可四明公在此,他只能硬着头皮附和:“是,吾等行事,都得听老尊翁的教诲,以免行差踏错。”
裴叔夜竟没有与四明公争风头,而是颇为赞同地点点头,道:“裴某不懂行商,拙见叫诸位见笑了,今日来,无意参与商会的讨论,本是想来送卢老一件礼物的。”
裴叔夜抬眼,琴山抱进来一只巨大的木匣子,匣子里似乎还有依稀的流水声。
卢老心中更是七上八下。
这裴叔夜说什么不懂行商,什么无意参与。这海上的生意没有他怎么做得成?
他这难道是不带自己玩了?
是普陀山上的事他发现了,来这里给一个下马威?一个女人而已,不至于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