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摇摇欲坠
第62章 摇摇欲坠 (第2/2页)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月光,那是男人们争权夺利的战场。他们的野心像潮水般汹涌,可最后被吞噬的,永远是站在岸边的女人。
郑意书飘飞的衣袂像一面残破的白旗,在夜风中瑟瑟发抖。徐妙雪突然感到一阵窒息,仿佛看见无数个被牺牲的女子站在郑意书身后,她们的面容模糊不清,却都穿着同样雪白的丧服。
大海吞噬了多少秘密,就会在女人身上留下多少伤痕。男人们在浪尖上搏杀,而女人们永远是被浪涛拍碎的泡沫。
而徐妙雪,她就是那一粒死而不僵的泡沫。
在这个荒诞而混乱的夜晚,徐妙雪望着楼顶纠缠的身影,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战斗。
那是十年前。
她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,寄人篱下在程家讨生活。贾氏日复一日的刻薄言语像钝刀子割肉,让她时常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。某个阴沉的午后,她漫无目的地在府城游荡,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——大树庵。
青灰色的砖墙内飘出缕缕檀香,与尘世的喧嚣隔绝。她不拜神佛,只想寻个明白人问问:若是寻死,该用何种方式才能减轻罪孽,来世投生到钟鸣鼎食之家?
她幻想着来世能做高门贵女,夏日有冰鉴消暑,冬日有银炭取暖。病了有人嘘寒问暖,闲了有人前呼后拥。锦衣华服、珠翠满头,再不必看人脸色过活。
就在这当口,她遇见了一位特别的女居士。
那女子生得极美,却美得凌厉——剑眉入鬓,凤目含霜。偏生笑起来时,眉眼间的锋芒便化作了春水。只是那笑容里,寻不见半分出家人应有的慈悲。
女居士听完她天真的问题,淡淡道:“孩童夭折,若无人超度,便要做孤魂野鬼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徐妙雪怔住了。她心知舅父舅母断不会为她花钱办法事,表哥程开绶或许会偷偷烧些纸钱,可她这样弱小的魂魄,在阴间怕也护不住那点微薄的供奉。
这可怎么办呢,活也活不好,死也不敢死。
“你不想长大吗?”女居士突然问道。
“长大了就会变好吗?”
“不会。”她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那我为何要盼着长大?”
“因为长大后,你能做更多的事。”
“那又有什么用?”
女居士忽然笑了,道:“可以赚钱。这世上——钱能改变很多事。”
“可女子能赚什么钱?”年幼的她不解地追问。
“——这样吧,你帮我做件事,我给你五两银子如何?”
五两银子。对当时的徐妙雪而言,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。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,心里已经做好了赴汤蹈火的准备。
可谁曾想,女居士只是让她在禅房里静坐一个下午。
初夏的暑气渐渐蒸腾,徐妙雪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腿。见女居士要离开,她怯生生地问:“可有解闷的玩意儿?”
女居士素手一指墙上:“这幅图,够你看一整天了。”
那是一张《坤舆万国全图》。
徐妙雪仰头望去,瞳孔骤然收缩。她从小听塾师讲“天圆地方”,可眼前这张图上,世界竟是一个浑圆的球!
女居士告诉她,在嘉靖皇帝登基那年,有群泰西人乘船环游四海,最终回到了原点,证实了大地如球。
“在我们所知的世界之外,还有无数国度、无垠汪洋,”女居士的声音似远似近,“在我们眼中他们是蛮夷,可在他们眼里,自己何尝不是世界的中心?
“从前我们嘲笑他们夜郎自大,实则不然。这天地本就是圆的,无论站在哪里,都可以是中心。”
那女居士匆匆跟她讲了几句就离开了,她好像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情要做。她还交代徐妙雪,若是太阳落山后她都还没回来,她便可以拿着钱自己离开。
徐妙雪完全顾不上思考着奇怪的任务,她就坐在那个小小的禅室里,如痴如醉地看着那张地图。
阳光透过窗棂,将地图上的经纬线映得格外清晰。徐妙雪望着那些陌生的地名、蜿蜒的海岸线,最初的震撼渐渐化作一种奇异的安宁。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,禅房里的光斑由炽白转为金黄,她的影子在墙上越拉越长。
那是端午的前几日,天已经有些热了,汗珠顺着徐妙雪的额角滑落,可她浑然不觉。在那一个个陌生的国度名称间,她仿佛看见了无数可能的人生。世界原来这般辽阔,而自己不过沧海一粟——这个认知既让她感到渺小,又莫名给了她力量。若天地如此之大,那么再卑微的生命,也该有容身之处吧?
她突然就决定了——
她要长大。
她要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