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千帆宴起
第110章 千帆宴起 (第2/2页)郑意书正立于镜前卸去那顶沉重的翟冠,听得门外细微动静,便亲自来应门。她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,身上仍穿着大红的婚服与金绣霞帔,脸上的浓妆却已卸去大半,露出原本清秀的容颜。未施脂粉的眉眼温润而柔和,褪去了白日里如木偶般精致却疏离的装扮,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,竟有种素净而端庄的美丽。
房中漏出来的明亮烛光在这个燥热的夏夜温柔地披在他们身上,悄然消融了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,他们四目相对,半晌无言。
郑意书忍俊不禁,在她的记忆里程开绶年少老成,时刻沉着,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他略带无措的模样:“你是傻了吗?快进来。”
她侧身让出一条路。
程开绶也笑了起来,温谦道:“对不起,让你久等了。”
“我还怕你今晚不来了呢,”郑意书一边说着,一边麻利地开始铺床,“我正担心这第二天可怎么面对你母亲。”
她很自然地铺了两床被子,没有叫程开绶为难。
程开绶真诚承诺道:“你来程家,我不会让你难做的。”
“我听说你母亲发现了嫁妆箱空了,你如何应付她的?”
程开绶笑了笑,眼中难得露出一丝得逞的狡黠,道:“我说那这些东西给王家送礼了,王老大悦,愿意破例邀请我去如意港千帆宴。”
郑意书也笑:“那你母亲可高兴坏了吧?”
“她向来憧憬这些贵人们的聚会,但其实那不属于我们的圈子,硬挤进去也没用。”
“是吧——我也觉得那儿勾心斗角,没甚么意思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闲话渐深,映照满室的红烛亦不知不觉烧短寸许。
而很久以后郑意书忆起往昔,原来这一夜的轻松与坦诚,已是老天对她的垂怜。
……
六月二十九。
因为望海楼的修缮,这次的千帆宴整整推迟了五天。
也正因望海楼的修缮——楚夫人得以一袭云锦华服,珠翠盈鬓,于夕阳微斜时时自如意港高悬的牌匾下缓缓行过,她终是踏上了这片她梦寐以求的盛宴之地。
曾几何时,她不过是慈溪乡间一普通农妇,与夫君日日躬身于田垄。那时他们灵光一闪,在乡道旁搭起数间茅厕,供往来行人免费使用,再将收集的秽物沤成肥田的“黄金”,一担担卖与四邻八乡。便是这蝇头小利,积攒下了他们最初经商的本钱。
楚夫人刻意忘却了那段泛着臭味的过去,可有一日,却始终在她的记忆里挥之不去。那是一年春日,阳光明媚,一位从京城归乡祭祖的贵女——据说是某位阁老的嫡亲孙女,与三五闺中密友踏青至此。
行至她家茅厕,那贵女蹙着眉头进去方便,出来时却因裙摆沾了半点湿泥,顿时勃然变色。她竟不依不饶,指着楚夫人身上那件为了迎客才穿出的、最体面的细布衣裳,厉声道:“你这贱妇,既设了这污秽之地玷污了我的裙裳,便用你的衣服给我擦干净!”
那是楚夫人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。
她在那贵女倨傲的注视和家丁的强迫下,终是缓缓跪了下去。她脱下外衫,一下下擦拭着对方鞋履旁的泥土。那一刻,她仿佛第一次跳出自己那如井底之蛙一般的人生,窥见了世界的真相——是的,人生来便不平等。
不需要用漫长年月的努力去证明什么,人的出身便决定了有人能高高在上践踏他人,有人则注定匍匐尘埃。
但她没有认命。
那颗耻辱的种子自此深埋心底,伴随着野心日夜滋长,她发誓,总有一天,她会跟她们平起平坐。
而今日,她终于站在了这里。
宴会的东道主王家正派人出来迎她——正是那“旧时王谢堂前燕”的王家。虽历经数朝数代,王家早已不复东晋时“王与马共天下”的权势,然而数百载诗礼传家,门第清贵,仍教甬上诸家仰止。
今日如意宴的主题是“千帆”——不过此千帆,并非咏叹“千帆竞渡”之盛景,而是颂扬我大明水师骁勇善战,尽歼千帆倭寇之伟功。
王家别出心裁地海堤沿途张挂数十面各异的倭帆,并皆经巧手改制:或裁作旌旗猎猎招展,或缝成帷幔垂拂海风,更有缀以明珠璎珞者,悬于长竿之端,远望若星斗坠地。
楚夫人由王家仆从亲自引着步入了望海楼。
其实修葺望海楼时,楚夫人就无数次走过这条路,她早就想象过自己正式参加如意宴的时候该是如何激动的心情——但此刻,远比她当时所能想象的,还要舒爽上万分。
她一个掏大粪的农户来到这里,算不算对那些贵女们一记响亮的耳光?
不过即便她是所谓有大福报大功德之人,那些与她差不多时间抵港的贵女们还是对她避之不及。或干脆等她过完了再走上海堤,或干脆疾步超过她,甚少有人停下来与她打招呼。
但楚夫人不在乎,她没兴趣讨好所有人,她的目标是先挤进来。
望海楼新葺方毕,映着落日余晖,灼灼如天宫仙阙。楼前高悬新匾,“海波不扬”四字,铁画银钩,自生威重,乃王家特意从当朝徐阁老那里讨来的墨宝——王家这不动声色地彰显了自己的通天关系,足以让每个踏入望海楼的人都心生敬畏。
宴未开时,乐工抚弦起《锦帆开》。这是前朝《浔阳琵琶》古曲之变调,经教坊司新谱后专为水师凯旋而作。初时琵琶轮指如浪涌细碎,忽而笛声破空似云帆高张,鼓点渐密若千舸争流,终成恢弘之音,恰似王师战舰劈波斩浪、旌旗蔽空之状。
侍女带着楚夫人步入女眷的席位,每张案几上都铺有各色倭帆裁就的锦褥,以颜色、形制不动声色地分出贵人之中的三六九等。楚夫人的目光扫过席间,猜测哪个会是她的位置。
太核心的区域必然不可能,她的目光直接掠过了,而外围的几张案几……不知会是哪张?
然而,侍女却一路脚步未停,带着楚夫人穿过了整个女眷的席面,直到来到一处单独的雅间。
侍女推开木门,海风自轩窗涌入,携来潮汐气息。
“楚夫人,您是贵客,当独坐一席,请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