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黄粱一梦
第174章 黄粱一梦 (第2/2页)十二年前。
泣帆之变如一场猝不及防的海啸,从官衙到街巷,人人自危,家家闭户。就在这场风波的第三日,徐恭仍下落不明,徐家却突然将八岁的徐妙雪匆匆送至程家暂住。
小姑娘悄悄拽着程开绶的袖子说:“家里来了个客人,阿娘一见她,脸都白了,忙不迭把我送出来。”
两个孩子凑在一块儿,猜来猜去也猜不透那女子的来历。直到程家主母贾氏从外头带回一张通缉令,上头绘着一名女子的画像,说官府正在追缉陈三复之女海婴。街头流言早已将她传得如同杀人不眨眼的罗刹,说她逃上岸就是为了复仇作乱的。
徐妙雪一瞧画像,顿时慌了——这不正是家里那位客人?
她拔腿就往家跑,可推开门,宅中空寂无人。所有可怕的猜想在她八岁的脑海里翻涌——人们口中的“坏人”,官府缉拿的“要犯”,还有父母兄长不见踪影的宅子……那时的她尚分不清流言与真相,只知官府代表着天理王法。
她决定报官。
她却又多了个心眼,怕自己是个小孩人微言轻,便怂恿同村一个汉子去衙门递话,只说海婴逃至徐家,挟持了徐家母子。
徐妙雪还不知道,自己的自作主张,给全家带来了灭顶之灾。
彼时兄长徐容平前脚刚去翁介夫家里,翁介夫就丢了那份《夜巡簿》,翁介夫正有些怀疑徐容平呢,结果就有人送上门来,证实了海婴与徐家有勾结。
翁介夫自然要立刻斩草除根。
其实那天下午,徐家母子已悄悄将海婴送至一处稳妥的藏身地。按照海婴的交待,他们本要携着那份紧要的证据,去寻裴家老爷,彼时宁波府上下,或也只这一位曾是陈三复旧友的官员尚可托付。
谁料归家之时,等待他们的并非喘息之机,而是翁介夫派来的绝杀。
杀手撞门的闷响已从前院传来。
徐容平用尽力气将后院门用压井石死死抵住,转身将一卷以油布裹紧的《夜巡簿》塞进徐妙雪怀中:“把这个藏好,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然后去程家……最近都不要回来。若往后有机会,将这东西交给城里裴家的老爷文渊。”
徐妙雪连一声“阿兄”都未能唤出口,便被推向角门。
身后是越来越重的砸门声、刀刃出鞘的锐响,还有骤然腾起的火光——八岁的她还不明白,那火光吞噬的是什么。
她依言将油布卷藏到一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,跌跌撞撞地回了程家。半夜程开绶经不住徐妙雪哭求,终究带她悄悄折返回徐家。
从后墙翻入家中,是尚未冷却的血泊,和再也不会回应她的至亲。
那一刻,徐妙雪才恍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。
是她……是她跑去报官,是她引来的人,是她亲手将阿兄和母亲推到了这片血光里。八岁孩童稚嫩的善恶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,原来“正义”会杀人,原来“对的事”,竟能让人失去一切。
当夜回去后,她就发起了高烧。
浑身滚烫,意识却像沉在冰冷的深海。昏沉中她一遍遍哭喊“阿兄”“阿娘”,又一遍遍嘶叫“是我错了”。那些呓语断断续续,像濒死小兽的哀鸣。
再醒来时,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,蒙上了一层空茫茫的雾。她看看四周,看看守在床边的程开绶,眼神陌生又困惑。
她忘了。
唯独忘了那一天的事情。忘了家里来的女客人,忘了那日的血,忘了自己的错,也忘了曾有个小姑娘,在某个夏末的黄昏,亲手埋葬了自己全部的世界。
程开绶却松了口气。
忘了好。
忘了才好。
或许遗忘,真是上天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仁慈。一个才八岁的孩子,若日日睁眼闭眼都是至亲的血、夜夜梦回都是自己无心铸下的大错——她要怎么活?怎么背着这样一座罪孽的山,走下去?
所以往后这些年,无论徐妙雪怎么逼问他、怎么用那种看穿一切又鄙夷一切的眼神刺他,骂他是懦夫、是废物、是缩在壳里的可怜虫,他都咬牙受了。
他一个字都不会说。
一丝线索都不会给。
任何可能掀起记忆残片的端倪,他都要死死捂住。
哪怕唤起她的记忆,能帮她找到那份只有她知道在哪里的证据,他也不愿意。
他不能让徐妙雪承受那样的痛苦,他知道她这人靠着强烈的爱恨在江湖上行走,她咬住的人,死都不会松手——可她倘若恨自己呢?
那纵然她报了仇,也不会再有活下去的欲望了。
她可还要去做扬帆出海的壮举,帮她父亲完成那一桩迟到生意。
他帮她找了很多很多活下去的理由。
他在心里发过誓,这真相就烂在他一个人肚子里。徐妙雪要恨要怨,都冲他一个人来就好了。
他只要她活着。
无忧无虑、没心没肺、哪怕张牙舞爪地——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