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密室壁画
第4章 密室壁画 (第2/2页)林昼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生理的,是认知的眩晕——三千年,四百七十三次错过,无数个平行世界里,他一直在寻找、等待、收集、然后继续等待。
这间密室不是陵墓。
是纪念馆。是囚笼。是一个神祇用三千年孤独建成的、关于“可能性”的墓碑。
“你为什么觉得这次是我?”她转身,直视他的金眸,“为什么确定,这个时间线里的林昼,就是你要等的阿木必死?”
阿努比斯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抬起右手,指尖在空中虚划,带起一缕幽蓝的微光。微光凝聚,形成一个悬浮的、缓慢旋转的狼头图案——和她胎记完全一致。
“誓言是双向的锁链。”他说,“她的灵魂刻着我的印记,我的神性系着她的轮回。当她真正‘归来’——不是平行世界的可能性,而是承载了誓言核心的‘这一次’——印记会完全苏醒。”
他指向她的右肩。
“你的胎记不只是标记,是誓言的‘锁孔’。而我的存在,是‘钥匙’。当钥匙靠近锁孔,锁会自己打开,记忆会开始回流,时光沙漏会……”
他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密室突然轻微震动起来。
不是来自外部,是从密室中央传来的——那里原本空无一物,只有铺满地面的尸甲虫蜕壳。但此刻,蜕壳层正在隆起、开裂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升起。
林昼后退一步,相机举在手中,本能地记录。
蜕壳层如潮水般向四周滑落,露出底下隐藏的结构:一个低矮的石台,约一米见方,高度仅到脚踝。石台表面光滑,中央凹陷,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浅槽。
浅槽里,放着一个沙漏。
不是殿堂里那个五米高的宏伟沙漏,是袖珍的、仅有手掌大小的沙漏。材质似水晶又似琉璃,透明得毫无瑕疵,内部流淌着幽蓝色的沙粒——正是墙壁发光的那种幽蓝。
此刻,沙粒正从下半球往上半球流动。
倒流。
违反重力地、稳定地、无声地倒流。
林昼的考古本能疯狂报警:这不可能。沙漏的原理是重力,沙粒只能向下流动。但这个沙漏……她在心中快速估算流速、沙粒总量、倒流所需的反重力系数——得出的数字荒谬到让大脑拒绝接受。
她走上前,蹲下身,隔着一段距离观察。沙漏基座与石台是一体的,没有接缝,仿佛从石材中自然生长而出。基座侧面刻着一行小字,古埃及语,但语法古老得让她需要费力解读:
“时间在此折返,亡者可归,生者慎入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头看向阿努比斯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之前的平静、克制、三千年磨炼出的漠然,此刻出现了裂痕。金眸死死盯着倒流的沙漏,瞳孔缩成一条细线,嘴唇紧抿。
“沙漏在加速。”他说,声音绷紧,“不该这么快……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‘她’的记忆回流速度超过了安全阈值。”他快步走到石台旁,单膝跪地,手指悬停在沙漏上方,却没有触碰,“誓言规定:当守墓人印记完全苏醒、记忆开始回流时,倒流沙漏启动,给予七天时间完成‘归来仪式’。如果七天内仪式未完成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“沙漏流尽,时光的折返效应会崩溃。”他看向她,金眸深处有某种她看不懂的决绝,“这个密室、连同里面的一切,会被抛入时空乱流,永远迷失。而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的灵魂会被撕裂成碎片,撒进三千年的每一个缝隙,成为时光本身的养料。没有轮回,没有来世,没有‘可能性’,只有永恒的……消散。”
密室再次震动,比之前更剧烈。墙面的幽蓝光芒开始明灭闪烁,像电压不稳的灯泡。地面上的尸甲虫蜕壳簌簌跳动,发出细密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沙漏里的幽蓝沙粒,倒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。
林昼看着沙漏,看着加速倒流的沙粒,看着基座上那句“生者慎入”,再看向身旁这个自称等待了她三千年的神祇。
理性在尖叫:撤离,报告,把这当作一次异常考古发现,交给更专业的机构研究。
但直觉——或者说,血脉深处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——在低语:触碰它。触碰沙漏。触碰真相。
她的手,在理性与直觉的撕扯中,缓缓伸向那个倒流的沙漏。
指尖距离水晶表面,只剩三厘米。
两厘米。
一厘米——
“林昼。”阿努比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生疼,“你想清楚。一旦触碰,记忆回流会不可逆转地加速。你会想起一切——美好的,痛苦的,誓言的,背叛的,还有……你为什么‘心甘情愿’让我囚禁三千年。”
她看向他的眼睛。金色竖瞳里,倒映着她犹豫的脸,还有她身后墙壁上那三幅壁画:拥抱,剥离,孤独的收藏。
“如果我必须知道真相才能活下去,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,“那我选择真相。”
她挣脱他的手。
指尖落下,触碰水晶表面。
冰凉。
然后,灼热从指尖炸开,沿手臂血管逆流而上,直冲右肩的狼头胎记。胎记像被点燃,剧痛与灼热同时爆发,但这一次,疼痛中裹挟着画面——
红色纱幔,熏香缭绕,尼罗河的水声遥远。
她(阿木必死)穿着缀满金饰的嫁衣,手被另一只大手握住。抬眼,看见阿努比斯的脸,金眸温柔,唇角含笑。他俯身,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和现在一模一样,但多了鲜活的爱意:
“以时光为证,以生死为契。”
“此誓不渝,纵使永恒磨损。”
然后画面碎裂,切换——
剧痛从心口蔓延,身体透明,视野模糊。她(阿木必死)躺在石棺里,看着阿努比斯从她胸腔取出那颗发光的心脏。他的眼泪滴在她脸上,滚烫。她想抬手擦去,却动不了,只能用最后的气音说:
“别哭……阿凯……”
“我会……回来……”
“等我……”
记忆碎片汹涌而来,更多,更快,像决堤的洪水。婚礼,誓言,日常,争吵,神庙的午后,尼罗河畔的黄昏,最后是剥离心脏的剧痛和漫长的黑暗——
“啊——!”林昼猛地抽回手,踉跄后退,撞进阿努比斯怀中。
他扶住她,手臂环过她的肩膀,力道稳得像磐石。
沙漏里的幽蓝沙粒,在她触碰过的瞬间,倒流速度暴涨了三倍。上半球已经积起一小堆沙,下半球即将见底。
密室震动加剧,墙壁开始剥落细小的碎屑,幽蓝光芒疯狂闪烁。
“还有多少时间?”林昼喘息着问,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仍在冲撞,让她分不清自己是林昼还是阿木必死。
阿努比斯看向沙漏,快速估算。
“最多三个小时。”他松开她,转身走向密室一角——那里看似平整的墙壁,在他触碰后滑开一道暗门,“跟我来。如果你想在沙漏流尽前,知道如何活下去。”
暗门后是向下的阶梯,深不见底,黑暗中只有微弱的幽蓝光芒从深处透出。
林昼最后看了一眼倒流的沙漏,看了一眼墙壁上那三幅壁画,看了一眼满地的尸甲虫蜕壳——这个纪念馆,这个囚笼,这个等待了三千年的“可能性”集合。
然后她转身,跟上那袭白袍,踏入更深的黑暗。
在她身后,沙漏无声地加速倒流。
墙壁上的壁画,在剧烈震动中,悄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恰好穿过画中阿木必死含笑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