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;麦黄时节添新声
第一章;麦黄时节添新声 (第2/2页)柳民安停在门口,纳闷地看着娘。和书珍走过来,板着脸道:“你刚从外面回来,谁知道沾了啥脏东西!赶紧去吃饭!”
柳民安心里惦记着申春丫,忍不住往屋里望了一眼,只见申春丫盖着薄被子,正躺在床上。他刚要说话,和书珍就把他往外推:“去吃饭!吃完了在院里等着!这屋里不是你一个大男人该待的地方!”
柳民安撇撇嘴,不服气道:“春丫是俺媳妇!俺看她生孩子咋了?”
和书珍顿时沉了脸:“放屁!男人看女人生孩子,不吉利!赶紧出去!”
床上的申春丫听见动静,柔声劝道:“民安,你听娘的,先去吃饭吧,我没事的。”
柳民安没办法,只能悻悻地转身去了厨房。
中午的饭很简单,就几碗清汤面条。想来是和书珍一心惦记着他媳妇生孩子,没心思做饭,随便糊弄了一口。柳民生正一手端着一碗面条,一手拿着昨天蒸的马齿苋馍,吃得津津有味。柳民安却没半点胃口,蹲在灶门口,干嚼着馍,心里乱糟糟的。
柳民生凑过来,笑嘻嘻道:“哥,咱娘说得对!男人就是不能看女人生孩子,不吉利!”
柳民安瞥了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你懂个屁!好好吃你的饭!”
柳民生立刻不服气了,梗着脖子道:“我都十五了!早不是小孩子了!”
“十五咋了?嘴上没毛,办事不牢!我看你就是狗屁不懂,人云亦云!”柳民安讥讽道。
柳民生撇撇嘴,不敢再顶嘴,闷头扒拉面条。这时,和书珍走进厨房,吩咐道:“民生,赶紧吃!吃完了去刷锅烧水!”
柳民生嘟囔了一句:“烧水咋还轮到我了……”
声音不大,和书珍没听见,柳民安却听得一清二楚。他没好气地敲了敲弟弟的脑袋:“你以为叔叔是那么好当的?听娘的!赶紧吃!”
这巧大娘今年六十三岁,个头不高,身子却白白胖胖的,一点不像常年干农活的农村人。她能有这般气色,全靠手里的接生手艺——方圆十里八村,谁家媳妇生孩子,都得来请她。从解放前到现在,经她手接生的孩子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巧大娘为啥会接生?这还得从抗战那会儿说起。当年,我党领导的县大队只有一个卫生员,人手远远不够,就从村里找了些妇女帮忙。大多女人见了血就发怵,唯有巧大娘天生胆大,跟着卫生员学了两年。那卫生员姓李,三十岁出头,手把手教了她不少东西。尤其有一回,连着遇上三个难产的产妇,李卫生员一边接生,一边给她讲应对的法子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打那以后,巧大娘就独自挑起了接生的担子。
正说着话,屋里突然传来申春丫的喊声:“娘……你过来一下……”
和书珍和巧大娘对视一眼,赶紧快步进屋。和书珍着急地问:“春丫,咋了?是不是疼得厉害?”
申春丫咬着牙,低声呻吟道:“娘……我……我估计要生了……刚才肚子一直抽筋……”
和书珍顿时慌了神,眼巴巴地看着巧大娘。巧大娘却一脸镇定,伸手掀开了盖在申春丫身上的薄被。被子里,申春丫早已褪去了衣衫。巧大娘俯身,轻轻掰开她的腿看了看,然后安抚道:“春丫,甭紧张,一时半会儿还生不了。我跟你娘就在院里守着,你这边一有动静,我们立马听见。”
说完,她拉着和书珍回到院里,吩咐道:“可以烧水了,我看也快了。”
柳民生手脚麻利地把水烧开了,巧大娘和和书珍则忙着把早就预备好的东西归拢到一起——旧床单、剪刀、棉线、草纸……样样都备得齐全。
又过了一个多小时,屋里的申春丫开始疼得忍不住哼哼,声音越来越大。和书珍和巧大娘赶紧拿着东西进了屋。和书珍虽说生过两个孩子,可真遇上这阵仗,还是免不了心慌。倒是巧大娘,全程镇定自若。
她让申春丫挪了挪身子,把旧床单铺在身下,又让她褪下裤子,伸手能摸到产门的位置。接着,她让和书珍拿了个枕头,垫在申春丫的后背,这样更方便她使劲。
没过多久,随着申春丫一阵紧似一阵的呼吸,产门慢慢张开,有粘液溢了出来。巧大娘弯着腰,手掌贴在申春丫的肚子上,随着宫缩的节奏轻轻用力,嘴里柔声鼓励道:“对,就是这样!慢慢用劲!孩子的头快出来了!”
院子里,柳小全坐在椅子上,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耳朵竖得老高,心里头急得火烧火燎。柳民安蹲在那棵碗口粗的椿树下,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屋门,听着屋里传来的呻吟声,拳头攥得死紧。柳民生早就把水烧开了,拎着水壶在厨房门口打转,不知道娘什么时候要水,只能百无聊赖地拿着烧火棍,在地上画着不成形的小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屋里突然传来和书珍的喊声:“民生!快!准备温水!”
柳民安猛地站起身,抢过弟弟手里的水壶,又往锅里兑了些凉水,调成温水,端着大盆就往屋里冲。到了门口,他扬声喊道:“娘!温水端来了!”
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和书珍探出头来。柳民安下意识往屋里瞅了一眼,正好瞥见申春丫白皙的大腿,还有腿根处的血污。和书珍顿时沉了脸:“看什么看!赶紧把盆递过来!”
柳民安连忙把水盆递过去,压低声音问:“娘……是男娃还是女娃?”
和书珍没好气地回道:“一会儿就知道了!”
说着,她接过水盆,扭身就把门关上了。
巧大娘果然名不虚传,手法娴熟老道。孩子刚一落地,她就麻利地抠出孩子嘴里的粘液,然后拿起消过毒的剪刀,“咔嚓”一声剪断脐带,又用棉线牢牢扎紧,一气呵成,半点不含糊。
和书珍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,忍不住小声问:“巧嫂……是……是孙子还是孙女啊?”
巧大娘瞪了她一眼,没好气道:“孙子孙女不都是柳家的种?我接生这么多年,最烦听人问这话!”
和书珍知道巧大娘的脾气有点古怪,不敢再多嘴,只好讪讪地站在一旁看着。
巧大娘见孩子生下来半天没哭,伸手就在孩子屁股上轻轻拧了一下。“哇——”一声响亮的啼哭,瞬间响彻了整个屋子。
巧大娘脸上露出笑容,欣慰道:“听听!这嗓门多亮堂!是个壮实的娃!”
说着,她缓了口气,拿起早就备好的干净布巾,开始给孩子擦洗身子。擦着擦着,她突然笑着道:“恭喜你们啊!是个千金!瞧这模样,长大了准是个俊姑娘!”
话音刚落,巧大娘的手突然顿住了。她盯着孩子的小脸,眉头微微蹙了起来——孩子的左眼下方,有一块花生大小的红色印记。巧大娘以为是沾了血污,伸手擦了擦,可那印记却半点没掉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又使劲擦了几下,这才发现,那印记竟是长在皮肉里的,根本擦不掉。
和书珍见状,连忙凑过来,紧张地问:“巧嫂……咋了?是不是有啥不对劲?”
巧大娘心里犯嘀咕,嘴上却轻描淡写地笑道:“没事没事!就是脸上长了块胎记!估摸着过些日子,就自己消了!”
和书珍凑近一看,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,那块红痕淡淡的,确实不怎么显眼。她这才松了口气,悬着的心,总算是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