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苏家的碑
第22章 苏家的碑 (第2/2页)这石头大,正好能把咱们村每一个人的名字,都刻在上面,给后人留个根。”
苏海闻言,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,杯中的酒液洒出了几滴。
他一直以为三叔公求购这石头是为了收藏,是为了附庸风雅。
他甚至还曾私下里腹诽过,觉得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玩物丧志。
可谁能想到,这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沉重的家族使命。
他沉默许久...
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,声音变得有些干涩:
“三叔公……您怎么不早说啊。
您要是早跟我说是为了修族谱,是为了给咱苏家村留根,我苏海哪怕是再舍不得,也早就双手奉上了。
我……我有愧。”
三叔公摆了摆手,看着苏海那懊悔的模样,眼神温和:
“不怪你,是我没说透。
这些年你减租、放粮,哪样不是真金白银?
秦娃子读道院三年,你又给出去多少银子?
你的银子有用。
照拂乡亲要银子,秦娃子修行更要银子。
而我老了,一只脚都迈进棺材了。
我的钱除了修这死物,也没别的用处了。”
说着,三叔公的手指在石头上摩挲了许久,最终,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猛地缩了回来。
“抬回去吧。”
三叔公摆摆手。
苏海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三叔公,眼神满是复杂。
“海娃子,你跟我透个底。”
三叔公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,此刻却像鹰隼一般盯着苏海,声音低沉而尖锐:
“你这时候把这心头肉拿出来,是不是秦娃子在道院里……缺钱了?”
苏海低下了头,沉默良久,才苦涩一笑:
“什么都瞒不过您老。
秦儿要考二级院,那是鲤鱼跃龙门,处处都要打点。
今年遭了灾,家里现银确实有些……”
“糊涂!”
三叔公低喝一声,虽然是在骂,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疼。
他从袖口的夹层里,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叠有些泛黄的银票,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海手里。
“这是五十两。”
三叔公按住苏海想要推辞的手,声音沙哑:
“别嫌少,这是我那点棺材本了。你拿着!”
“这石头,若是以前,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族谱,我豁出老脸也要跟你讨。
但现在,不需要了。”
老人抬起头,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,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:
“咱们总想着刻碑,想着留名,是怕被人忘了,怕根断了。
可现在我想明白了。
最好的碑,不是石头,是人!”
他指了指县城的方向,声音微颤,带着几分释怀:
“秦娃子,就是咱们苏家村最好的碑!
只要他立住了,只要他能在那道院里出人头地,咱苏家村的名字,就能响亮一百年!
石头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为了块死石头,耽误了活人的前程,那就是本末倒置!
这钱,就是给咱苏家村‘修族谱’的!
你若是不收,那就是想断了咱们的根!”
苏海捏着那叠带着老人体温、甚至带着一股陈旧霉味的银票,只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。
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钱。
这是这位老人一生的心血,是他对家族延续最深沉的执念,更是他对苏秦那份毫无保留的期盼与信任。
苏海的嘴唇颤抖着,刚想开口说什么,却被三叔公直接打断。
“行了!”
三叔公摆了摆手,不容置疑地堵住了苏海的话头,随即脸色陡然一板,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顿。
“咚!”
这一声闷响,让主桌乃至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三叔公环视四周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此刻满是严肃与威严。
“我今天来,除了这事,更重要的是来说说你的!”
三叔公指着苏海的鼻子,厉声喝道:
“苏海!你糊涂啊!”
苏海连忙垂手听训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叠银票,不敢再提退还的事。
“秦娃子孝顺,那是他的心意。
但他不懂事,你也不懂事?”
三叔公痛心疾首:
“下个月就是大考!那是咱们全族几代人盼来的机会!
这时候,他哪怕是一炷香的时间,那也是金子做的!
是用来温书、练功的!
你竟然让他回来给这几百亩地下雨?
他嘴上说没事,说是修行,那是宽你的心!
万一要是累着了,伤了神,或者是因为这几天耽误了功课,少学了一个法术,最后差了那么一丝没考上……
你苏海就是咱们苏家村的罪人!你拿什么赔给列祖列宗?!”
这番话骂得极重,却也骂醒了在场的所有人。
刚才大家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,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。
是啊,为了这几口吃的,若是毁了苏秦的前程,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。
苏海满脸愧色,连连点头:
“三叔公教训得是,是我糊涂,是我思虑不周。”
骂完了苏海,三叔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在旁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。
老人虽然身形佝偻,但在火光的映照下,却显出一种如老松般的坚韧。
他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满脸通红、手里还端着酒碗的汉子们。
声音虽然苍老,却在这夜空下传得很远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乡亲们!”
三叔公的声音虽然苍老,却在这夜空下传得很远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秦娃子心善,惦记着咱们。
这几场雨,救了地里的庄稼,也救了咱们的命。
咱们都是没什么本事的泥腿子,帮不上他在道院里的忙,更给不了他什么助力。
但是!”
三叔公手中的拐杖再次狠狠顿地,激起一片尘土:
“咱们绝不能给他拖后腿!”
“王家村截水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
既然秦娃子给咱们下了雨,地里暂时不缺水了,那咱们就有了底气。
这几天,咱们不去跟王家村抢水。
青河里那点水,咱们不取,就全留给他们王家村。
这算是咱们苏家村给他们留的一条活路,也是给秦娃子积的德!
没了咱们争,他们这几天也能缓过气来,不至于再像疯狗一样拼命!”
三叔公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厉:
“但是,庄稼是要一直喝水的!
秦娃子的雨,那是救急,不是长久之计!
咱们不能指望着秦娃子天天回来给咱们下雨,那是耽误他的前程!
过几天,等地里再旱了,咱们再去青河挑水!
到时候,若是他们王家村的人还不识抬举,还敢霸着水源不放,还敢欺负咱们苏家村没人……”
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那是从旧社会风风雨雨里活过来的,老人特有的凶悍与护短:
“告诉他们!
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!
真要拼命……
可不止他们王姓人敢死!
咱们苏家村,为了秦娃子的前程,为了这口气,为了活下去,就算把这把老骨头填进去,也绝不含糊!”
“好!”
“三叔公说得对!”
“咱们不能给秦娃子丢人!”
“跟他们干到底!绝不让秦娃子分心!”
台下的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,挥舞着拳头,吼声震天。
苏海看着这一幕,看着那个站在高处、虽然年迈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三叔公。
看着台下那些群情激奋的族人,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被红布重新盖住的巨大留青石。
他似乎找到了...
这块石头,存在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