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- 旧锦藏锋
第1章 - 旧锦藏锋 (第1/2页)祠堂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放久了的硬糕,带着香灰和旧木头的陈腐味儿。几缕午后的光从高处的窗棂挤进来,照出浮尘缓慢地翻滚,却照不亮跪在蒲团上那个单薄身影的脸。
于小桐背挺得笔直,洗得发白的藕荷色锦裙在膝头铺开,料子是好料子,昔年江宁的织工,如今边角已磨得起了毛。裙面上曾经繁复的缠枝莲暗纹,如今只剩些模糊的轮廓,像这个家褪了色的记忆。她没看面前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,目光落在青砖缝里一点顽固的苔藓上,耳朵里灌满了三叔公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。
“……不是族里不近人情。你爹这一病,拖了整整两年,好端端一个云锦庄,流水似的银子填进去,外头欠的债,滚雪球一般。”三叔公于守业坐在右下首第一张太师椅上,指节敲着旁边的茶几,紫砂壶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磕碰,“祖上传下的基业,不能就这么败了。那‘庆丰号’的刘掌柜,带着借据找上门不是一次两次,话也说得明白,要么连本带利还上八百两,要么,就用布庄抵债。”
旁边几个族老或捻着胡须,或垂着眼皮,没人接话,也没人看于小桐。沉默是一种默许。
于小桐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,触到怀中那本硬皮账册粗糙的边缘。父亲倒下的那个春天,母亲只会抱着弟弟垂泪,是她搬出了父亲锁在书房小屉里的旧账,一页页对着这两年的新账看。起初是茫然,那些数字像爬满纸张的蚂蚁;后来渐渐看出门道,蚂蚁排成了行,露出了蹊跷的路径。
“族里商议了,”三叔公的声音拔高了些,带着定论的意味,“布庄抵给‘庆丰号’,折价大概能填上窟窿。剩下的零碎债务,族里再从公中支些钱,帮你家平了。这宅子……暂且留着你们娘仨栖身。你一个姑娘家,再过一两年寻个妥当人家,你弟弟还小,族学里总还有他一口饭吃。如此,也算对得起你早去的爹,对得起祖宗。”
话说得周全,甚至透着一丝怜悯。于小桐却听出了底下那层坚硬的壳——切割,剥离,把还能换钱的部分拿走,剩下的,自生自灭。云锦庄是于家这一支的根,没了布庄,他们孤儿寡母靠着这空宅子,能撑几天?弟弟的前程,就是族学里那口“饭”?
她缓缓吸了一口气,祠堂陈腐的空气钻进肺里,有点凉。然后,她抬起头。
光恰好在这一刻偏转,照亮了她的脸。不是族老们预想中的惨白、泪眼婆娑,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,眼神却静得惊人,像秋日深潭的水,映着光,却看不见底。
“三叔公,”她的声音不大,清凌凌的,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,“您方才说,布庄折价抵那八百两债。这折价的依据,可是按这两年布庄的账目盈亏算的?”
三叔公眉头一皱,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“自然是按账目。‘庆丰号’的刘掌柜也看过近年的流水,生意清淡,存货堆积,还能有什么依据?”
“那账目,”于小桐从怀里掏出那本硬皮册子,双手捧着,却并未递过去,“侄女近来翻看,发现些不明白的地方。正想请教各位叔伯。”
她翻开册子,手指点在其中一页。“熙宁六年春,购入湖州生丝一百五十斤,账记银钱四十五两。但同年春,湖丝市价最高不过每斤二钱五分银。这一笔,多记了七两五钱。”
祠堂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。几个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三叔公脸色沉了沉:“丫头,账房老吴记的账,岂会有错?许是成色好的上等丝,价高些也是常理。”
“三叔公说的是。”于小桐不争辩,手指又往后翻,“同年夏,支付染坊工费三十两。可据侄女所知,那年染坊李师傅害眼疾,大半活计是他徒弟代做,工钱减了三成。账上却仍按全价支取。”
她语速平稳,一条一条,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。“秋,出货苏绢一百匹,账记损耗五匹。但送货的伙计后来跟我娘唠嗑提过,那批货路上遇雨,油布苫得严实,只潮了两匹边角,晾晒后并无大碍。这损耗,多记了三匹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每说一句,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,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。族老们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不自在。这些零碎的数目,单看似乎不起眼,但积少成多,而且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账目有水分。
“还有,”于小桐合上账本,目光扫过众人,“这两年的总账,盘下来应是亏空四百余两。可如今外头滚到八百两的债,多出来的三百多两,利钱固然是一层,但据侄女核对借据副本,最初几笔大借款的抵押,除了布庄,还有库房一批价值百两以上的老料子。那批料子,在账上却无出库记录,也无变卖所得入账。它们去了哪里?”
最后一句,她问得很轻,却像一根针,骤然刺破了祠堂里那层维持着体面的薄纱。
一片死寂。连浮尘仿佛都停止了飘动。
三叔公的脸涨红了,不是羞愧,是一种权威被冒犯的恼怒。“胡闹!你一个闺中女子,懂得什么账目银钱?定是你看差了!老吴管了十几年账,岂会……”
“吴先生上月已经请辞还乡了。”于小桐静静地说,“走之前,他把这把钥匙给了我娘。”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,“说是账房柜子里,还有些‘旧东西’,留给主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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