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- 客临危局
第11章 - 客临危局 (第2/2页)机会确实诱人。但于小桐没被喜悦冲昏头:“婶子,那婆子可问了料子来历?”
“问了!”崔三娘一拍大腿,“我按姑娘交代的,只说这是南边老字号早些年压在库里的余料,花色是旧了些,但织工和染法都是扎实的,如今难寻。她听了,倒没多疑,只说要回去问问主家意思。”
于小桐稍稍放心。这套说辞是她和孟广川反复琢磨过的,既解释了料子“不新”的原因,又抬高了身价。但她也清楚,这种话骗骗外行或一时兴起的买主可以,若真遇到懂行的,或者有人存心追究,未必经得起推敲。
正思量着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来的,是于小桐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。
庆丰号的刘掌柜,摇着那把永不离身的檀木折扇,慢悠悠踱了进来。他一眼看见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钱堆,又扫过满脸喜色的崔三娘,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淡了几分。
“于姑娘,忙着呢?”刘掌柜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,扇子一合,敲了敲掌心,“看来姑娘的生意,有点起色了?”
崔三娘见势不对,赶紧把钱袋塞给于小桐,匆匆说了句“姑娘我先回摊上,有事您再叫我”,便低着头溜了出去。
堂屋里只剩下于小桐、周氏,以及这位不请自来的债主代表。
“刘掌柜今日来,是沈东家有什么吩咐?”于小桐将钱袋拢进袖中,面上平静无波。
“吩咐谈不上。”刘掌柜端起周氏默然递上的茶,吹了吹浮沫,“东家听说姑娘在瓦市摆了摊,还卖出去几匹,特意让我来道声贺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笑容里掺进些别的东西,“东家也让我提醒姑娘一句,瓦市鱼龙混杂,摊子摆在那里,人来人往的,说什么的都有。姑娘这‘翻新料子’的名头若是传开了,恐怕……对云锦庄往后重振声名,不太有利啊。”
于小桐心往下沉。来了,庆丰号的打压,从流言升级到了当面敲打。
“刘掌柜的意思是?”
“东家也是为姑娘着想。”刘掌柜放下茶盏,声音放得语重心长,“姑娘这些料子,说到底,来路经不起深究。眼下能卖出一两匹,是运气。可若真想长久做下去,还得有个稳妥的靠山,有个能摆上台面的说法。我们庆丰号在汴京绸布行里,多少有些脸面。东家说了,若是姑娘愿意,剩下的翻新料子,庆丰号可以一并收下,按……按每匹一两二钱银子的价。虽然比市价低些,可胜在干净、利索,钱货两讫,姑娘也能立刻拿到现银,应付眼下的难处。”
每匹一两二钱。于小桐心里飞快盘算。库房里整理出来能翻新的旧料,大约还有三十匹左右。若全按这个价卖给庆丰号,能得三十六两银子。加上方才崔三娘拿来的,手头能有近四十两现钱。这对捉襟见肘的她来说,无疑是笔巨款,能解燃眉之急。
可代价呢?全部料子被庆丰号控制,自己辛苦开拓的瓦市渠道刚见曙光就要断掉,更重要的是,一旦低头,就等于承认了庆丰号对她生意的支配权,往后恐怕再难挣脱。
刘掌柜观察着她的神色,又添了一把火:“姑娘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东家这价钱,已是看在往日与于老东家交情的份上。您若自己零卖,先不说能不能全卖出去,光是这‘翻新’的名声传开,以后云锦庄就算还清了债,想再正经做布料生意,怕是也没人敢上门了。孰轻孰重,姑娘这么聪明,该算得清。”
堂屋里静下来。周氏紧张地看着女儿,嘴唇翕动,想劝又不敢劝。孟广川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,拳头攥紧了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。
于小桐垂下眼,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。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,提醒着她此刻的窘迫。四十两银子,能买多少顿饱饭,能应付多少次突如其来的索求?能让她和母亲喘多久的气?
可父亲手札里那句“云锦庄的牌子,比命重”忽然撞进脑海。还有吴先生留下的钥匙,漕帮汉子意味深长的警告,崔三娘口中那可能打开新路子的“孙府”……如果现在就把所有的筹码和可能,一次性廉价卖断,云锦庄就真的只剩一个空壳了。
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,迎着刘掌柜志在必得的注视,慢慢开口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:
“多谢沈东家和刘掌柜的好意。不过,云锦庄的料子,还是云锦庄自己来卖吧。价钱高低,名声好坏,后果我自己承担。”
刘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盯着于小桐,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。半晌,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。
“好,于姑娘有骨气。但愿……你这骨气,能当银子使。”
他起身,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步,都像踩在人心上。
周氏腿一软,几乎站不住。孟广川抢上一步扶住她,自己也叹了口气:“姑娘,这下……可是把庆丰号彻底得罪了。”
于小桐走到桌边,将袖中那个装着今日收入的粗布钱袋拿出来,轻轻放在桌上。铜钱和碎银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不得罪,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斩断退路的决绝,“孟师傅,劳您明日再去崔婶子那儿一趟,把库房里那几匹花色最雅致、品相最好的锦缎料子先送过去,就说是……南边来的‘忆旧锦’,数量有限。另外,打听榆林巷孙府的事,也得抓紧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母亲苍白的面容,语气放缓:“娘,别怕。钱是少了,可路还在。只要路没断,咱们就能走下去。”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,初秋的晚风穿过门廊,带着汴河水特有的、微腥的凉意。于小桐攥紧了袖中的钱袋,那点有限的温热硌着掌心。她知道,拒绝了庆丰号的“好意”,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。刘掌柜离去时那声冷笑,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了此刻短暂的平静里。
而巷子深处,方才那位漕帮汉子并未走远。他拐进一间不起眼的茶铺,角落里,一个戴着斗笠、看不清面容的人影,正静静等着他的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