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|章 雾锁青川
第|章 雾锁青川 (第1/2页)青川镇的雾,是能缠人的。
不是那种轻飘飘绕着肩头打转的薄雾,是沉甸甸、湿淋淋,能把骨头缝都浸得发凉的浓雾。雾色从远山褶皱里漫出来时,天刚蒙蒙亮,青石板路被泡得发灰,踩上去一脚一个湿印,像是踩在化不开的愁绪里。
林野勒住马缰的那一刻,寒气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,带着草木腐烂的腥气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沾着的水珠混着尘土,在掌心凝成一团黏腻的湿意。身后的镖车碾过青石板,轱辘声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,一下,又一下,打破了小镇清晨的死寂。
“林镖头,这鬼天气,怕是要下雨。”副手王三跳下车,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,目光扫过镇口那块斑驳的石碑。石碑上的“青川镇”三个字,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轮廓,像是谁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。王三咽了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青川镇……我听我爹说过,这儿邪门得很。”
林野没接话。他眯起眼,望向雾色深处。青川镇卧在群山的怀抱里,青瓦白墙的屋舍被雾气裹着,只露出些模糊的影子,像一幅被洇湿的水墨画,晕开了边,辨不清真假。镇口的老槐树歪着脖子,枝桠光秃秃的,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在风里轻轻晃荡,发出细碎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老人在低声咳嗽。
他入行十年,走南闯北,见过的镇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。安静,太安静了。连狗吠声都没有,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声响,和镖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动静,交织在一起,听得人心头发慌。
“少胡说。”林野沉声道,声音裹着寒气,落在地上都能结层薄冰。他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腰间的佩刀撞在马鞍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刀鞘是牛皮做的,磨得发亮,上面嵌着的铜环硌着掌心,带来一丝踏实的触感。“把镖车看好,我去前面问问路。”
王三应了一声,却没敢走远,只是缩着脖子,站在镖车旁边,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。镖车上盖着油布,用油麻绳捆得严严实实,里面是江南苏家的一箱古玩,据说件件都是稀世珍品,价值连城。雇主千叮万嘱,务必在三日内送到北境的云州,耽误了时辰,别说酬金,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。
青川镇是必经之路。出发前,林野查过舆图,图上只标了三个字,连个大小都没写。他当时只当是个偏僻小镇,没放在心上,如今身临其境,才知道这地方,远比他想象的要诡异。
林野攥紧佩刀,抬脚往前走。雾气更浓了,五步之外,人影模糊,十步之外,只剩白茫茫一片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,耳朵竖得老高,捕捉着周围的动静。风吹过衣领,带来一阵寒意,他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从雾里钻出来,轻轻落在青石板上。
脚步声很轻,像是猫爪子踩在棉花上,若有若无。
林野猛地顿住脚步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,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:“谁?”
雾色翻涌,一个身影缓缓从里面走出来。
是个姑娘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袖口磨破了边,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衣。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,梳着简单的双丫髻,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,眉眼清秀,只是脸色白得有些吓人,像是许久没见过阳光。她手里挎着个竹篮,篮子里铺着青草,放着几株带着露水的草药。
看见林野,姑娘明显愣了一下,脚步顿住,往后缩了缩,像是受惊的小鹿。她怯生生地抬起头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,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警惕,“你……你是外来的?”
林野松了松刀柄,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。他打量着姑娘,见她手里的草药,心里约莫有了数。这荒僻小镇,怕是只有郎中才会在这样的雾天出门采药。“姑娘,请问往云州的路,怎么走?”
姑娘没立刻回答。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林野的肩膀,落在他身后的镖车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快得让人抓不住,像是惊鸿一瞥,转瞬即逝。她轻轻咬着唇,指尖绞着衣角,声音细若蚊蚋,“云州啊……穿过镇子,往西走,翻过黑风岭就是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林野追问。他注意到,姑娘的目光落在镖车上时,睫毛轻轻颤了颤,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“黑风岭最近不太平。”姑娘的声音压低了些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她往四周看了看,雾色茫茫,什么都看不见,可她还是下意识地凑近了几步,“前几天,有个商队在岭上遇了劫,人都没了,连尸首都没找着。”
林野的心沉了沉。他入行十年,遇过的凶险不计其数,山贼土匪见得多了,可听这姑娘的语气,这事似乎不简单。他皱起眉,追问:“官府不管吗?”
姑娘摇了摇头,眼里闪过一丝悲凉:“官府?青川镇偏僻得很,官府的人一年也来不了一次。就算来了,也不敢往黑风岭去。听说那岭上有瘴气,还有吃人的野兽,进去的人,没一个能活着出来。”
林野沉默了。他知道,这种偏僻之地,官府的管辖本就薄弱,若是再遇上些邪门的传闻,更是没人愿意管闲事。他看了看天色,雾没有散的迹象,反而越来越浓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镖车走得慢,若是硬闯黑风岭,怕是凶多吉少。
“多谢姑娘提醒。”林野拱了拱手,礼数周全,“敢问姑娘芳名?日后若有机会,定当报答。”
姑娘笑了笑,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,脸色似乎好看了些。她指了指篮子里的草药,声音柔和了几分:“我叫阿禾。我爹是镇上的郎中,这些草药是给镇上的老人采的。你们要是不嫌弃,不如先去我家歇歇脚,喝碗热汤,避避雾。等雾散了,再走也不迟。”
林野犹豫了一下。出门在外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这青川镇太过诡异,这姑娘虽然看起来无害,可谁知道是不是陷阱?可他看了看身后的王三,那小子已经冻得瑟瑟发抖,再看镖车的轮子,陷在湿漉漉的泥地里,怕是走不了多远。
雾太大了。大得让人辨不清方向,大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“也好。”林野权衡再三,终究还是点了头。他回头喊了一声,声音穿透雾气,落在王三耳里,“王三,把镖车挪到旁边,跟我来。”
王三应了一声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。他早就不想在这鬼地方待着了,有个地方歇歇脚,喝碗热汤,简直是天大的好事。
阿禾在前头引路,脚步很轻,像踩在云里。林野跟在她身后,目光警惕地扫着两旁的屋舍。这些屋舍大多是青瓦白墙,样式古朴,只是门窗紧闭,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像是许久没人打理过。奇怪的是,这么大的镇子,竟听不到一点人声,连鸡犬声都没有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阿禾姑娘,镇上的人呢?”王三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畏惧。他实在忍不住了,这地方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是一座死城。
阿禾头也不回,脚步依旧轻快,“都下地了。这会儿雾大,地里的露水足,正好锄草。”
林野皱了皱眉。他走南闯北,见过不少农人,从没听过有人会在这样的大雾天里下地。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别说锄草,怕是连路都看不清,一不小心就会摔进沟里。这姑娘的话,分明是在撒谎。
他心里的疑云更重了。可他没有戳破,只是攥紧了腰间的佩刀,脚步放得更慢,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阿禾忽然停住了脚步。她指着前方的一座茅草屋,笑着说:“到了。”
那是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,坐落在镇子的尽头,周围没有邻居,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树。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,淡青色的烟柱在雾里散开,像是一条柔软的丝带。屋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淡淡的肉汤香气,顺着风飘过来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阿禾推开门,门上的铜环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。她侧身让开,笑着说:“快进来吧,汤快熬好了。”
林野和王三对视一眼,迈步走了进去。
屋里很暖和。灶台里的柴火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灶台上炖着一锅肉汤,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晃动,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屋里,让人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大半。
阿禾麻利地搬来两条长凳,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粗瓷碗,摆放在桌上。“你们先坐,我盛汤。”她说着,掀开锅盖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肉香和草药的清香。
林野找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,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。屋子不大,一明一暗两间房,陈设简陋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上挂着几幅草药图,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,墙角堆着一捆柴火,看起来像是个普通农家的样子。
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太干净了。干净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。连一点生活的烟火气都没有,只有灶台上的肉汤,散发着热气。
王三却没那么多心思。他早就饿坏了,闻着肉汤的香气,肚子咕咕叫得更响了。他搓着手,满脸期待地看着阿禾,“阿禾姑娘,这是什么汤啊?真香。”
“是野山鸡炖蘑菇,加了点驱寒的草药。”阿禾说着,盛了两碗汤,递到他们面前。汤碗很烫,她的指尖却没什么反应,只是轻轻放在桌上,“趁热喝,暖暖身子。”
林野接过汤碗,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。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,汤色乳白,里面飘着几块鸡肉和蘑菇,还有几片不知名的草药。他轻轻吹了吹,喝了一口,汤味醇厚,带着一丝草药的清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,浑身都暖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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