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并非玩笑
第452章 并非玩笑 (第2/2页)擦干身体,她小心地处理伤口。伤口不深,但有点长,是被铁丝网划开的。她用医药箱里的碘伏消毒,疼得她额头冒汗,然后贴上大号的防水创可贴。做完这一切,她换上那件宽大的白色浴袍,将自己裹紧。浴袍上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清新的味道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林见深的清冽气息,这让她有些不自在,但此刻也顾不上了。
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,看着镜中那个脸色依旧苍白、眼眶下带着青影、但至少干净整洁了不少的自己,再次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浴室的门。
客厅里,灯光调暗了一些,更显温暖。林见深已经不在厨房,而是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似乎并没有在看。听到声音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洗去尘埃,换上干净衣袍,湿发披散在肩头的叶挽秋,终于褪去了那层狼狈不堪的外壳,露出了原本清丽却难掩疲惫的容颜。浴袍对她来说太大,松垮垮地罩在身上,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小腿,脚上依旧趿拉着那双可笑的男式拖鞋。但至少,不再像个难民了。
林见深的视线在她贴着创可贴的小腿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,落在她脸上,语气平淡:“还能走吗?”
叶挽秋点点头,慢慢挪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边,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站着,看向他。湿发还在滴水,落在浴袍上,洇开深色的水渍。
“坐。”林见深合上书,随手放在一边的矮几上。矮几上除了那本书,还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。
叶挽秋依言坐下,柔软的皮质座椅将她包裹,让她几乎要喟叹出声。身体的疲惫在此刻达到了顶峰。
“把牛奶喝了。”林见深将那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,然后自己也端起之前那杯水,靠在沙发里,长腿·交叠,姿态放松,但目光却落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,“现在,说说看。叶家,还是秦家?”
他的问题单刀直入,没有任何铺垫,直接切入核心。仿佛他收留她,给她地方清洗、处理伤口,给她一杯热牛奶,都只是为了让她有力气、有状态来回答这个问题。
叶挽秋握着温热的玻璃杯,指尖传来暖意。她垂下眼睫,看着杯中乳白色的液体,沉默了片刻。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秦家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有些哑,但清晰了许多,“提出暂时解除婚约。”
林见深似乎并不意外,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,示意她继续。
“我父亲……很生气。”叶挽秋斟酌着用词,避开了那些不堪的辱骂和威胁,“他……把我关在家里,没收了通讯工具,不准我出门,也不准我和外界联系。他认为,是我的……不检点,导致了这一切,损害了叶家的声誉和利益。”
她顿了顿,自嘲地扯了扯嘴角:“所以,我逃出来了。从三楼爬下来的,弄破了裤子,划伤了腿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。但林见深的目光在她贴着创可贴的小腿上再次扫过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似乎有某种极淡的情绪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捕捉不到。
“那么,”林见深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你逃到我这里,是希望我为你提供庇护,直到风波过去?还是希望我帮你,对抗叶家和秦家?”
这个问题更加尖锐,也更加现实。庇护?对抗?叶挽秋愣住了。她只想着逃离,只想着林见深给了她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处,却并未深思,他为何要这么做,他又能、或者愿意做到哪一步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她该怎么说?说她只是走投无路,抓住了他递来的这根稻草?说她希望他能收留她一段时间,等她找到出路?还是说……她心底深处,其实隐隐期待着,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,能像昨晚在废弃工厂那样,再次创造奇迹,将她从这泥潭中彻底拉出?
可凭什么?他凭什么要为她做到那一步?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最终,她只能诚实地说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茫然和无助,“我只是……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林老师,昨晚的事情,还有今天……我很抱歉,把你卷进来。如果你觉得不方便,我……我可以马上离开。”说着,她作势要起身,尽管身体疲惫得叫嚣着需要休息。
“坐下。”林见深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叶挽秋的动作僵住。
林见深看着她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,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无奈的情绪,但也只是一闪而过。“我既然给了你钥匙,就没有打算让你‘马上离开’。”
他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,也格外疏离。“叶挽秋,我收留你,不是因为同情,也不是因为多管闲事。”
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,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:“是因为,昨晚的事情,从一开始,或许就不只是冲着你,或者你那个朋友去的。”
叶挽秋的心猛地一紧,倏然抬头看向他。
林见深的目光从夜景收回,重新落在她脸上,深邃的眼眸里,是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。“那些绑匪,出现的时机太巧。那些偷拍的记者,埋伏的角度太专业。舆论发酵的速度和针对性,也超出了普通八卦新闻的范畴。还有,秦家解除婚约的决断,快得有些不合常理。”
他每说一句,叶挽秋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这些疑点,她在惶恐和混乱中也曾模糊地感觉到,但从未像此刻被林见深如此清晰、冷静地串联起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有人故意设计我?设计叶家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或许不止。”林见深放下水杯,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,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,“叶秦两家的联姻,牵扯的利益方很多。有人不想看到它成功,或者,想借此机会,打击叶家,甚至秦家,也并非不可能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叶挽秋,目光锐利如刀:“而你,叶挽秋,你不仅是叶家的大小姐,秦风的未婚妻,你还是刚刚夺得‘金弦奖’全国冠军的天才小提琴手。毁掉你,打击的不仅仅是叶家的脸面和秦家的联姻,更是叶家试图在文化领域布局、提升家族形象的重要一环,甚至可能影响到与‘金弦奖’背后某些势力的关系。一石多鸟,不是吗?”
叶挽秋如坠冰窟,手脚冰凉。她只以为这是一场针对她个人的、肮脏的桃色绯闻,最多波及叶家声誉。从未想过,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深沉的、针对家族利益的算计和阴谋!如果真是这样,那她面对的,就不是简单的流言蜚语,而是隐藏在暗处的、冷酷无情的敌人!
“所以,”林见深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,“你逃到我这里,或许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。相反,可能会让你,也让我,陷入更深的麻烦。”
叶挽秋的脸色更白了。她握紧了手中的牛奶杯,指节泛白。“那……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进来?为什么给我钥匙?”
林见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叶挽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,一字一句,砸在叶挽秋的心上:
“因为,我给了你选择。”
“而你,选择了来这里。”
“那么,有些麻烦,”他微微倾身,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叶挽秋,里面没有戏谑,没有玩笑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平静和认真。
“我就必须接着了。”
并非玩笑。
叶挽秋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风暴的墨色。手中的牛奶杯传来温暖的触感,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他知道了。他可能早就猜到了背后的不简单。但他还是给了她钥匙。在她按响门铃的那一刻,在她选择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。
不是同情,不是冲动,而是……一种她无法理解的、冷静的承担。
“为什么?”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,“为什么……是我?”她和他,不过是几面之缘的评委与学生,一次偶然的援手。他何必为了她,卷入这明显棘手的漩涡?
林见深重新靠回沙发背,目光转向窗外璀璨却遥远的灯火,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或许,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意味,“是因为你的琴声里,有不该被这些东西玷污的东西。”
“也或许,”他顿了顿,收回目光,再次看向她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只是因为我讨厌,有人在我的地盘上,玩这些不上台面的把戏。”
他的语气依旧平淡,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。但叶挽秋却从中,听出了一丝凛冽的、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这不是玩笑,也不是一时兴起的庇护。
这是一场交易,一个选择,一次……或许是引火烧身的并肩。
叶挽秋握紧了手中的牛奶杯,温热的液体透过杯壁,熨帖着她冰凉的掌心。她抬起头,迎上林见深的目光,那双总是带着怯意和迷茫的眼眸里,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焰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声音依旧不大,却清晰有力,“林老师,在我找到出路之前,打扰了。至于可能会带来的麻烦……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我会离开,绝不连累你。”
林见深看着她眼中那簇火焰,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,那是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。
“记住你今天的话。”他说,然后拿起旁边矮几上的书,重新翻开,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,“客房在走廊左边第一间,床单是新的。冰箱里有吃的,自己拿。没有重要的事,不要打扰我练琴。”
他下达指令,简洁明了,仿佛刚才那番关于阴谋和选择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叶挽秋默默地点了点头,将杯中已经微温的牛奶一饮而尽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流入胃里,带来些许暖意。她放下杯子,站起身,对着那个重新将注意力投入书本的侧影,低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林见深没有抬头,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,仿佛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。
叶挽秋不再多言,拖着依旧疼痛但似乎轻快了些许的脚,走向他指示的客房。每一步,那双过大的拖鞋依旧发出“啪嗒”的响声,在寂静的公寓里回响。
她知道,从她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,从林见深说出“我必须接着了”那句话开始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前路未知,危机四伏。但至少今夜,她不必再担心追兵,不必流落街头。在这个冰冷、空旷、却意外地给予了她一丝庇护的陌生公寓里,她获得了暂时的喘息。
而林见深的选择,如同他这个人一样,神秘,冷静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将她卷入了一场更深的、她尚不明了的棋局。
并非玩笑。
而是,命运的齿轮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再次悄然转动,咬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