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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0、心想未必事能成

190、心想未必事能成 (第1/2页)

木棚里静了一静,药汤仍在火上翻滚,腥苦气顺着陶罐口一阵阵冒出来。
  
  矮胖男子看着黑痣修士,先是眯眼,随後笑了一声。
  
  「你这话倒说说的有意思,既然孙三舍近求远,那近处是谁?」
  
  黑痣修士没有立刻回答,只将手中木碗放回膝前。
  
  碗底在木板上轻轻一磕,传出一声轻响,动静并不大,却叫棚子里那点闲谈的意味淡了几分。
  
  「还能是谁?」
  
  他擡眼朝外面看去,视线越过祭祀木桩落在後面的山里。
  
  「从古至今一直庇佑咱们的树奶奶呗,以及————嗨嗨,你们知道的。」
  
  矮胖男子咧了咧嘴,兽皮妇人搅药汤的手也顿了一下。
  
  棚外早晨间的雾气低垂。
  
  隔着兽皮帘子,隐约能看见祭祀木桩上挂着的红绸、铜铃、兽骨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  
  黑痣修士自鸣得意,说出自己的判断:「那新来的道师看上去就是个不好惹的。」
  
  「孙三的小灰本事不算大,可论起逃命藏踪,寨中寻常灵兽没几个比得上它。昨夜它出了寨,连我们都没听见动静,却被人於乾净净地截在寨後。」
  
  「有这种手段的修,不是秦鹭那种温和炼士。」
  
  「他显然有很多斗法经验,杀过不止一个人,而且修为绝对比先前姓秦的小丫头高。
  
  「」
  
  矮胖男子哼了一声,这是显而易见人人都能看出来的事。
  
  「大宗出身的弟子,还是九道上最神秘的玄都,谁没几分本事?」
  
  「本事是一回事,性子又是一回事。」
  
  黑痣修士淡淡道:「秦鹭当初在寨里,凡事讲理,遇着孩子打闹都要先问一问缘由。她不肯轻易动手,所以有人敢试她。」
  
  「但这个陈舟不一样,他昨夜杀猴,便是在告诉寨里,若有人伸手,他便斩手。你们真当他是来同我们商议的?」
  
  矮胖男子脸上笑意反倒更深。
  
  「他越是如此,那反倒是越好了。」
  
  他拿起旁边一根木柴,拨了拨火塘里的炭火。
  
  火星从灰里钻出来,红了片刻,又被药汤的雾气压暗。
  
  「这外来的修越是倨傲,便越容易出事。」
  
  「秦鹭死在这里,许仙师不肯罢休,这新来的道师也迟早会查下去。道院那边只是皮毛,後山才是真东西。」
  
  矮胖男子放下木柴,压低声音。
  
  「只要他查到树奶奶那里,只要他敢动树奶奶一下,乌七婆便忍不了。
  
  「乌七婆再能装糊涂,也不能看着一个外乡道人坏了寨中几代人的根。」
  
  兽皮妇人听到这里,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  
  她想说,乌七婆未必会如他们想的那般。
  
  那老妇这些年能坐住寨老的位置,靠的从来不是性子硬。
  
  该低头时,她比谁都低得快。
  
  该忍时,她也比谁都忍得久。
  
  一个外来的玄都弟子,一个许无衣,一个树奶奶。
  
  三者搅在一处,若真起了冲突,乌七婆未必会立刻站到树奶奶那边。她更有可能先看,看这位陈道师到底要做到哪一步。
  
  甚至於,这位据说当年有很大概率可以走出大泽,拜入上宗的寨老,因为当年的事记恨在心,未必会心在寨子这边。
  
  可兽皮妇人看了看眼前两人,终究没有开口。
  
  黑痣修士谨慎,却爱算计。
  
  矮胖男子急躁,却又自以为看透局势。
  
  有些话,说了他们也未必听。
  
  所以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搅着陶罐里的药汤。
  
  木勺搅过罐底,发出轻微的刮擦声。
  
  黑痣修士讶异地看了她一眼。
  
  「沙娘,你怎麽说?」
  
  兽皮妇人没有擡头。
  
  「我没什麽好说。」
  
  矮胖男子笑道:「你平日里话最多,今日倒安静。」
  
  沙娘淡淡道:「说多了,药要糊。」
  
  矮胖男子嗤笑一声。
  
  黑痣修士却又看向後山方向。
  
  「先看吧。」
  
  「看那位陈道师,究竟是来教书的,还是来想入主寨子的。」
  
  古树下,陈舟静立良久。
  
  雾气从林间穿过,到了这株古树附近,便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拦了一下,流速慢了许多。
  
  ——
  
  树根四周香灰厚积,鸡毛、骨片、铜钱、旧铃半埋其中,有些东西已经腐朽,稍一触碰便要散开,有些则像是近几日才放下,尚且带着几分人气。
  
  陈舟只是仔细分辨了下,没有去动这些供物,而绕着古树走了一圈。
  
  地上没有发现明显斗法痕迹,树皮上也没有剑痕、火灼、水蚀之类的痕迹。
  
  若秦鹭当真在此处同人动过手,以她炼炁玄光有成的修为,纵然一时不敌,也不该半点痕迹都留不下。
  
  陈舟又以灵觉细细扫过树根四周。
  
  没有残留法器,没有血迹,更没有秦鹭残留的气机。
  
  数月过去,血迹与痕迹或许会散,可若是有人刻意藉此树害她,总该有一点气机残留在此地周围。
  
  可眼下,一切都无。
  
  这地方很古怪,若是秦鹭当真身亡,那这里并不像是案发地。
  
  「不是这里?」
  
  陈舟心头念头一转。
  
  可若不是这里的话,那又能是何处?往外走便要深入大泽,以秦鹭的见识不会不知道内里的凶险。
  
  他想了想,没有急着下定论。
  
  修行查事,最忌先有答案,再拿所见去凑。
  
  眼下他所见,不过是些许只鳞片甲的线索,几者之间必有牵连,可却未必便是一条直线。
  
  陈舟擡手,指尖有一缕极淡元光浮出。
  
  那光并未落在树身上,只悬在他掌心三寸之处。
  
  太素元光初成,用来斗法尚算万用,可用来辨气,此时更有几分便利。诸光未分之前,最能照见气机本相,只要不强行触碰,便不容易惊动此树灵性。
  
  他闭目片刻,灵觉随元光一点点散开,像一层极薄的水,贴着树身、树根、红绸、香灰往里浸去。
  
  很快,许多细碎念头便浮了出来。
  
  那些念头并非真正神智,更像是许多年香火与愿念堆叠之後留下的残响。
  
  孩子病中哭声。
  
  妇人跪在树下求告。
  
  老人捧着香灰念旧名。
  
  有人说,保我家娃儿活过这个雨季。
  
  有人说,树奶奶收了名,便要护他一生。
  
  也有人在夜里偷偷来,将一缕头发、一片衣角埋进树根,求树奶奶将逃走的人喊回来。
  
  这些声音极碎,起落不定。
  
  没有一个声音完整。
  
  可千百道残念缠在一处,久而久之,便堆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灵性。
  
  护住、留下、收取。
  
  陈舟眉心微微一动。
  
  这位「树奶奶」护过人,倒也并非虚言。
  
  有些孩子本就体弱,若无这树上香火灵意借一口气吊着,或许早就死在了雾泽阴湿之中。
  
  可这般好处并非一厢情愿,而是有借有还。
  
  人的名字一旦系上红绸,孩童的气息便会在树中留下一点。小时候体弱,借树灵求活,自是救命。可若日後长成,这一点牵连未曾断去,便如身上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细绳。
  
  平日无碍,但真到了有人施术之时,这根细绳便可能被人握在手里。
  
  树奶奶本身未必有恶念。
  
  它只是在许多年供奉里,渐渐生出一种索取本能。
  
  你来求我,你留下名,你受我护。
  
  如此,你长大後便该来供养我。
  
  陈舟缓缓睁眼,掌心元光随之敛去。
  
  古树仍旧静立,枝头旧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什麽都不曾发生。
  
  陈舟凝望了片刻,熄了心里立刻去动树的念头。
  
  此树牵连太广,眼下不能斩,也不能粗暴断去所有气机。
  
  若真要动,需得先知道如今寨中有多少孩童还与此树相系,又有多少牵连已久,断与不断并无大碍。
  
  他心中有了几分计较,便转身离开。
  
  回去时,林中雾气比来时稍淡。
  
  山鸟在远处叫了一声,很快又没入密林。
  
  陈舟没有再去别处探查,沿着原路下山,回到雾泽山寨时,已近午後。
  
  寨中人多在屋檐下忙活,或削竹,或晒药,或修补兽皮。见他自後山方向回来,许多人手上动作都慢了一些。
  
  陈舟仍旧没有去乌七婆处,也没有尝试去寻昨夜丢了灵猴的修士。
  
  他只是绕过祭祀木桩,朝寨中一处泥地走去。
  
  那里有一群孩童正在玩耍,小的不过四五岁,大的也就十一二岁。
  
  几个男孩蹲在泥地上,用树枝划出沟壑,将泥水引来引去,说那是一条大河,又把一枚河蚌壳磨成的小片当作船,顺着泥沟漂下去。
  
  旁边两个女孩拿草叶编蚱蜢,另有一个胖乎乎的孩子坐在石头上,手里捏着一个泥水牛,牛角捏得歪歪斜斜,却很是得意。
  
  陈舟走近时,孩子们很快安静下来。
  
  有几人认出他是昨日新来的外乡道长,立刻抱着手中的小物往後退。
  
  那胖孩子更是将泥水牛藏到背後,满脸戒备。
  
  陈舟在泥地边停下,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条被他们挖出来的小河。
  
  「这河往哪里流?」
  
  几个孩童面面相觑,一时没人答话。
  
  陈舟也不急,蹲下身,捡起一根树枝,在那泥沟旁边又划开一道浅沟。
  
  泥水原本被堵在一处,随着这一道浅沟划开,便缓缓分流,绕过一块小石子,又重新汇入下面的小洼里。
  
  那几个孩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  
  一个瘦小男孩忍不住道:「这样不对,水神过山,不走弯的。」
  
  「水神过山?」
  
  陈舟擡头看他。
  
  那男孩说完便有些後悔,往後缩了一下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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