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黎明之前
第二十五章 黎明之前 (第2/2页)“你来干什么?”他问。
林修看着他。
“来看看你死之前,”他说,“还有什么话要说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林国栋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林霆派你来的?”他问。
“我自己来的。”林修说。
“林霆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林国栋点了点头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修以为他已经睡着了。
“你长得像你妈。”林国栋忽然说。
林修没有说话。
“你妈叫沈曼。”林国栋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尘封太久的旧事,“那年我二十三岁,刚创业失败,欠了一屁股债。她在纺织厂做工,工资低,但攒了两年,攒出三百块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把那三百块钱借给我。”
林修依然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我还她了。”林国栋说,“十倍。三千块。那时候三千块能在江城买一套小房子。”
他看着天花板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她没有要。她说她借我不是为了还。”
病房里很静。只有监护仪器的滴答声,像古老的时钟。
“你出生那天,”林国栋继续说,“我没去。那时候我在深圳谈一个项目,谈成了能翻身,谈不成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他闭上眼。
“我选择了项目。”
林修听着。
他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,听见走廊里护士经过的脚步声,听见林国栋那台用了七十年的老机器每一个零件发出的疲惫叹息。
他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旁观者,看着另一个人的故事在眼前缓缓展开。
“后来我成功了。”林国栋睁开眼,“你妈死了。”
他看向林修。
“你会恨我吗?”
林修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林国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恨的,”林修说,“是你自己。”
林国栋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扬起。但林修在那笑容里看到了某种东西——不是释然,不是解脱,而是一种极深的、浸透了七十年的疲惫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林国栋说。
他闭上眼。
“我累了。”他说,“你走吧。”
林修没有走。
他看着病床上那个苍老的男人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:
“你后悔过吗?”
林国栋闭着眼,没有回答。
病房里很静。监护仪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,像心脏最后的倒计时。
就在林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林国栋开口了。
“后悔过。”他说,“七岁那年。”
林修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七岁那年,我妈死了。”林国栋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我跪在灵堂前,想哭,哭不出来。旁边有人说,‘这孩子命硬,克母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后悔过任何事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“因为后悔没用。”
林修站在床边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终于明白林霆那句话的意思了。
“他怕你。”林霆说,“不是怕你恨他,是怕他看见你,就会想起他自己。”
七岁丧母,二十三岁创业失败,二十八岁抛弃初恋和亲生儿子,七十岁躺在病床上,看着那个从未见过的儿子站在自己面前。
这不是一个枭雄的故事。
这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、最终选择变成碾压者的人的故事。
“还有事吗?”林国栋问。
“有。”林修说,“林霆要毁掉林家。”
林国栋没有惊讶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阻止?”
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家,”他说,“本来就不是我的。”
林修看着他。
“那是你爷爷的。”林国栋说,“你太爷爷的。你祖祖辈辈的。我不过是暂时替他们守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该还给谁,不该还给谁,不是我能定的。”
他看向林修。
“你以为林霆为什么恨我?”他说,“因为我把一个烂摊子交给他。老大贪,老二狠,老四骄,只有他,既聪明又冷血,最适合收拾这个烂摊子。”
他闭上眼。
“他恨的不是我。”他说,“他恨的是他必须做这件事。”
林修没有再问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林国栋的呼吸逐渐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他不知道下一次清醒是什么时候。
也许没有下一次了。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林修。”
身后传来林国栋的声音。
他停住脚步。
“那三百块钱,”林国栋说,“我没有还你妈。”
林修没有回头。
“她还给我的,是我欠她的那条命。”林国栋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风中的烛火,“我欠你的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林修等了很久。
身后只有监护仪器的滴答声。
他推开门,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,那个五十余岁的中年男人还站在门口。
他看着林修出来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林修从他身边走过,走向电梯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下午五点,北京的天空已经暗下来。
林修站在协和医院门口,看着街上车流如织,霓虹初上。这座城市比江城大得多,陌生得多,也冷漠得多。
韩卫的车停在路边。
他没有上车。
他掏出手机,看着周梦薇那条消息。
“你在北京,好好的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然后他迈步走向韩卫的车。
“三公子在等您。”韩卫说。
林修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车子驶入北京的暮色。
窗外的城市不断后退,灯光和阴影交替流过他的脸。
他没有看窗外。
他只是在想林国栋最后那句话。
“我欠你的——”
欠什么?
他没有问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
也永远不需要答案。
凌晨一点,东风巷17号院。
周梦薇没有睡。
她坐在堂屋的藤椅上,披着那件深灰色夹克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雪已经停了,但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有化。月光照在雪上,映出石榴树长长的影子。
她没有开灯。
她只是在等。
等手机亮起。
等那一声她等了整整一天的提示音。
凌晨两点,手机亮了。
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来。
是一条消息。
只有三个字:
【在路上了。】
她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,蜷进藤椅深处。
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身上那件深灰色夹克上,落在那张藏在夹克内袋里的泛黄照片上。
照片上那个七岁的男孩,还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