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问题
第80章 问题 (第2/2页)那颗刺眼的红色光点,突然毫无徵兆地闪烁了一下。
亮度肉眼可见地暗了一截。
「电压在掉!」苗世安猛地擡起头。
「2.1伏……1.8伏……跌破阈值了!」
红光从刺红衰减成橘红。
「0.6伏…0.2伏……」苗世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,声音彻底沉了下去。
王话少愣了一下。
「怎麽回事?」
他以为是自己的手没贴紧,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,把掌心死死地压在陶瓷片上。
八秒。
红光没有恢复。
而是从那种高亮的刺红色,迅速衰减成了一种暗淡的橘红色。
就像是电池电量耗尽前最後的挣扎。
九秒。
橘红色彻底消失。
LED灯管里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线。
十秒。
灯灭了。
面包板上的那颗发光二极体,重新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透明塑料壳。
王话少的动作僵在了那里。
他的手还死死地按在制冷片上。
但灯再也没有亮起来。
工作台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。
刚才那十几秒钟的狂喜,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熄灭,生生砸成了一地的碎片。
「线断了吗?」
和归的声音有些发颤,他立刻凑过去,仔细检查磁环上的铜线和面包板上的引脚。
「没有,没断,全都在孔里。」
「短路了?」
周凯一把抓起万用表,把档位调到电阻档,快速地在几个节点上测量。
液晶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。
「没有短路,阻值都在正常范围内。」
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三极体,「是不是管子烧穿了?」
「廉价的管子,漏电流可能太大,发热击穿了。」
王话少松开手,有些烦躁地在裤腿上擦了一下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周凯准备去底层箱子里再找一个三极体替换。
「先等等,不用换。」
陈拙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。
他没有去看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。
也没有去检查面包板上的线路。
他走到工作台中间。
伸出一只手。
手指顺着那块黑色的半导体制冷片边缘,插了进去。
指尖触碰到了制冷片朝下的那一面,也就是和原木工作台台面紧紧贴合的那一面。
陈拙停留了两秒。
然後把手抽了回来。
「底下的陶瓷板,是温的。」
陈拙看着他们。
周凯愣住了。
王话少也没反应过来。
陈拙拿起那块黑色的制冷片,把它翻了个面。
底下的木质桌面,因为刚才一直被压着,留有一点微弱的余温。
「不是电路的问题。」
他把制冷片重新放回桌面上。
「温差发电,塞贝克效应的前提,是热端和冷端必须存在温度梯度。」
「王话少一直在用体温加热上面这块陶瓷片。」
「热量通过半导体材料,向下传导。」
「底下的冷端,紧紧贴着这张原木桌子。」
「木头是热的不良导体。」
陈拙指了指桌面。
「热量散不出去,全部淤积在底部。」
「十秒钟的时间,制冷片上下两面的温度,已经达到了热平衡。」
「上面是一个温度,下面也是同一个温度。」
「没有温差,电势差瞬间归零。」
「所以灯灭了。」
几个人盯着那块黑色的陶瓷片。
物理常识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,横在了他们面前。
温差发电,不仅需要热源。
更需要一个能持续带走热量,维持低温的冷源。
但在这样一个只有木头桌子的考场里,去哪里找冷源?
大屏幕上的时间变成了01:05:00。
全场依然喧闹。
别的队伍还在为了0.5伏的电压焦头烂额。
而陈拙他们,已经触碰到了这个系统的最後一道锁。
「造冷源。」
陈拙没有迟疑,直接下达了指令。
他转身走向那个庞大的黑色金属箱。
箱子的底部,是一块用来加固的铝合金底板,用几颗十字螺丝固定着。
「王话少,拿改锥,把这块底板拆下来,铝的比热容小,导热性好。」
陈拙指着箱底。
王话少立刻拿起一把螺丝刀,对着箱底的螺丝用力拧了起来。
「周凯,去洗手间。」
「拿一卷擦手用的纸巾,全部用水打湿,不要拧乾,让它保持滴水的状态,快。」
陈拙转头看向和归。
「和归,麻烦你把线路重新理一下,把输入端的红黑导线加长,我们需要把制冷片悬空。」没一会。
周凯跑了回来。
手里捧着一团湿漉漉的白色纸巾,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,在地上砸出一串水花。
王话少也把那块长方形的铝合金底板拆了下来。
「垫在下面。」陈拙指挥。
王话少把铝合金板平放在木头桌面上。
周凯把那一团浸透了水的湿纸巾摊开,铺在铝板上。
陈拙拿起那块半导体制冷片,把冷端死死地压在湿纸巾上。
「水在常温下蒸发,会带走大量的汽化热。」
陈拙看着那个简易的三明治结构。
「湿纸巾和铝板组成的散热层,会强行把冷端的温度锁死在室温甚至更低。」
「这个冷源,足够撑过十秒的测试。」
系统重新布置完毕。
湿纸巾里的水分在慢慢渗透。
铝板将周围的温度传导过来。
时间来到00:55:00。
「再试一次。」陈拙往後退了一步。
王话少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掌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次向前探出身子,把两只手掌平铺在制冷片的热端上。
用力压住。
周凯盯着面包板上的LED灯。
和归屏住了呼吸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灯没有亮。
五秒。
十秒。
那颗透明的塑料灯管,依然毫无生气。
里面连一丝微弱的红光都没有闪现。
「没反应。」王话少的声音有些慌了。
他把手掌挪开,又重重地压了上去,试图增加接触面积。
依然没有任何动静。
万用表上的读数甚至没有超过0.1伏。
「是不是湿纸巾把短路了?」周凯赶紧检查制冷片边缘的接线。
没有水渗进去,绝缘层完好。
「还是管子刚才烧了?」和归拿起万用表。
陈拙走过去。
他没有看电路。
而是直接伸手,握住了王话少的手腕。
手指贴在了王话少的掌心上。
陈拙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松开手。
「你的手太凉了。」
王话少愣住了。
他自己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。
一层冷汗。
手指冰凉,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。
陈拙看向周凯。
「你来。」
周凯立刻把手压在制冷片上。
等了十秒。
灯还是没亮。
陈拙摸了一下周凯的手指。
一样。
冰凉,且带着湿滑的冷汗。
陈拙没有再去试和归和苗世安的手。
他知道结果是一样的。
这不再是物理问题。
这是生理问题。
经过昨天六个小时的个人赛高压。
加上今天早晨开考以来的三个多小时。
在这样一个嘈杂,充满竞争压力的环境里。
周凯在算复杂的数学方程。
和归在绕折磨神经的细线。
王话少在不断地试错和等待。
他们的身体,一直处於高度紧张的应激状态。
交感神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导。
肾上腺素大量分泌。
为了保证大脑和核心脏器的供血,周围血管剧烈收缩。
四肢末梢的血液循环降到了最低点。
越紧张,越想赢,手就越凉,冷汗就越多。
王话少和周凯现在的手心温度不够。
加上水分蒸发带走的热量。
他们根本无法提供稳定的热源。
湿纸巾确实锁死了冷端。
但他们失去了唯一的热源。
热力学系统搭建得完美无缺。
却倒在了人体生理机能的本能反应上。
大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00:50:00。
不到一个小时。
王话少急得在原地打转,两只手不停地互相搓着,试图摩擦生热。
但越着急,心跳越快,手心冒出的冷汗就越多。
刚刚搓出的一点温度,几秒钟後又变成了冰凉。
苗世安摘下眼镜,揉了揉发乾的眼睛。
绝望感像一层厚厚的灰尘,落在这个摆满散件的工作台上。
系统的拚图已经完整。
最後一块碎片,却在自己身上碎掉了。
陈拙站在桌边。
看着那颗暗淡的发光二极体。
手指在工作台边缘的木纹上轻轻划过。
周围是百来个人绝望的喧闹声。
距离结束时间,正在一点点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