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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9章 逐客

第289章 逐客 (第1/2页)

“秦君,当真不顾?”
  
  赢说站在车驾旁,赵伍已经跪在地上,以脊背为凳,等着他上车。
  
  他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赵伍的背上,玄色的礼服下摆拖在青石地面上,被晨露打湿了一片。
  
  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,遮住了他的表情,但遮不住他那微微停顿的动作——那只踩在赵伍背上的脚,悬在了半空中,没有踩下去,也没有收回来。
  
  他在听。
  
  昭秋看到了那个停顿。
  
  那个停顿,像一道闪电,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——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停下脚步时才会有的光。
  
  “那就莫怪昭秋将此事昭告诸国,”昭秋的声音骤然拔高,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,“以传贵国的待客之道!”
  
  “待客之道”四个字,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吼出来的。
  
  声音撞在山壁上,弹回来,又撞回去,在山谷间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声,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呼喊——待客之道,待客之道,待客之道。
  
  回声在山间回荡了很久,久久不散。
  
  群臣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  
  昭告诸国。
  
  这四个字的分量,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要重。
  
  割让城邑,那是秦国和召国之间的事,是两国之间的博弈,关起门来怎么谈都行。
  
  交出凶手,那也是秦国内部的事,是朝堂上的争斗,再怎么闹也出不了雍邑城。
  
  但昭告诸国不一样——那是要把这件事捅到天下去,让所有的诸侯国都来看秦国的笑话,让所有的诸侯国都知道,秦国连一个外国使节都保护不了。
  
  这不是邦交纠纷了。
  
  这是社稷之耻。
  
  自绝秦国邦交之道!
  
  群臣中有人忍不住了。
  
 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,典客署的大夫,名叫姜暨。
  
  他从队列中颤巍巍地走出来,手指着昭秋道:“召使!你……你……”
  
  他“你”了半天,没有说出第二个字。
  
 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而是因为他太生气了,气到话都说不利索。
  
  昭秋作为召国的使节,扬言要将此事昭告诸国。
  
  这不是使节。
  
  这是来找茬的。
  
  姜暨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颤抖,想争,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了腰,旁边的礼官连忙上前扶住他。
  
  昭秋看都没有看他一眼。
  
 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赢说身上,锁定在那个站在车驾旁、一只脚踩在赵伍背上、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的身影上。
  
  他在等,等赢说回头,等赢说开口,等赢说做出他预判中的那个反应。
  
  因为他知道,他方才那句话,击中了秦国最脆弱的地方。
  
  昭告诸国。
  
  秦国可以不在乎召国的感受,但秦国不能不在乎列国的看法。
  
  秦国可以不在乎一个使节的指控,但秦国不能不在乎自己的体面,不能不在乎天下人的悠悠之口。
  
  这是秦国的软肋。
  
  昭秋笃定,赢说不会让他把这件事捅到列国去。
  
  他笃定。
  
  可赢说没有回头。
  
 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脚,终于落了下去。
  
  踩在赵伍的背上,稳稳当当,没有丝毫犹豫。
  
  他上了车,坐定,冕旒的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  
  玄色的礼服在车中铺展开来,像一片黑色的云。
  
  赵伍从地上爬起来,转身爬上了车辕。
  
  车驾没有动。
  
  赢说没有下令。
  
  昭秋站在十几步外,看着那辆纹丝不动的车驾,嘴角的笑容凝固了。
  
 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赢说没有回头,赢说没有开口,赢说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。
  
  这不对。
  
  这不是他预判中的反应。
  
  在他的预判中,当他说出“昭告诸国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赢说应该会停下来,会转过身来,会重新面对他,会做出某种程度的让步——哪怕是象征性的让步,哪怕是说一句“容寡人再想想”,哪怕是给一个模糊的承诺。
  
  因为这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国君都会做的事,任何一个在乎国家体面的国君都会做的事,任何一个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国君都会做的事。
  
  可赢说没有。
  
  他就那样上了车,坐定了,然后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  
  没有回头,没有开口,没有任何反应。
  
  仿佛“昭告诸国”这四个字,对他来说,什么都不是。
  
  昭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  
  取而代之的是无所适从的茫然。
  
  他就像是一个棋手,按照自己排练了无数遍的棋路一步步落子,每一步都在预料之中,每一个反应都在计算之内,可当他走出最后一步的时候,忽然发现——棋盘对面,没有人了。
  
  对手不跟你下了。
  
  你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谋划、所有的精心布置,在对手的“不跟你玩了”面前,统统变成了笑话。
  
  昭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  
 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,传来一阵刺痛。
  
  那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,让他从那种茫然中挣脱出来,重新看清了眼前的局势——他没有输,但也没有赢。
  
  他只是被晾在了那里,像一件被人丢弃的旧衣服,挂在风里,无人问津。
  
  这种感觉,比输更难受。
  
  输至少说明对方把你当对手。
  
  而晾着你,说明对方不把你当回事。
  
  昭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然后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口翻涌的怒气压了下去。
  
 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,重新昂起了头,重新将那种冷峻的、带着威胁意味的表情挂在了脸上。
  
  “秦君!”
  
  “昭秋是召国使节,受命出使贵国,代表的是召国的体面。”
  
  “昭秋在贵国遭遇行刺,此事若不能得到一个交代,昭秋回国无法复命,召国上下也无法向秦国交代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群臣,扫过那些不善的面孔,最后落回赢说的方向。
  
  “诸侯国间早有约定——不斩来使。这一点,秦君应该比昭秋更清楚。”
  
  不斩来使。
  
  这四个字,是春秋以来诸侯国之间最基本的底线。
  
  战争可以打,城池可以攻,领土可以割,但来使不能杀。
  
  杀使者,是天下共弃之的大恶,是任何一个诸侯国都不能触碰的红线。
  
  这不是法律,这是比法律更古老、更坚硬的东西——这是规矩,是诸侯国之间相处的最基本的规矩。
  
  这是在提醒,是在警告,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、但有时候会忘记的事实。
  
  “昭秋今日把话放在这里!”
  
  “若是昭秋不能带着一个交代回召国,那么昭秋别无选择,只能将此事昭告诸国,请天下诸侯来评评这个理——秦国,到底还讲不讲规矩。”
  
  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再动。
  
  就那样站在那里,站在石牌坊的阴影边缘,一半身子在阳光里,一半身子在阴影中,像一柄悬在半空中的剑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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