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被裁的早晨
第一章 被裁的早晨 (第1/2页)一
陈实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人力资源部发来的邮件,足足看了三分钟。
邮件标题是黑色的宋体字,不显眼,但足够正式:“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沟通通知”。他机械地点开,内容很简短:请他下午三点到二楼小会议室,人力资源部的王经理会和他“沟通后续事宜”。
“沟通后续事宜。”陈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。
会议室他是知道的。二楼那间小会议室,门口常年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上个月,隔壁工位的老李就是从那间会议室出来,抱着纸箱子走的。老李走的时候还笑着跟大家打招呼,说年纪大了,正好回家歇歇。
陈实当时还拍了拍老李的肩膀:“歇够了早点回来,请你喝酒。”
老李没回来。
陈实侧过头,透过落地窗看向外面。公司在中关村,周围全是科技园的写字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上午惨白的阳光。他工位正对着的那栋楼,是字节跳动的办公区,永远灯火通明。
他是2018年来的这家公司,做后端开发。那时候互联网还是黄金时代,跳槽涨薪是常态,期权是标配。五年过去了,黄金变成了黄铜,去年开始,公司就陆陆续续在“优化人员结构”。
优化的意思,大家都懂。
陈实一直觉得自己是安全的。他的绩效不算差,去年还拿了B+。他手上有两个老项目的核心代码,换个人接手至少得三个月才能捋清楚。他以为这是他的护城河。
现在看来,是他想多了。
“老陈,中午吃啥?外卖拼单。”对面的小王探过头来。
小王全名叫王博,比他小八岁,去年刚入职,头发茂密,脸上全是胶原蛋白。他每天中午都要拼单,美团拼好饭,满20减8的那种。
陈实把邮件页面切到代码编辑器,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你先吃,我等会儿。”
“行,那我拼小李了。”王博缩回头去。
陈实又看了一眼邮件发送时间:上午9:47。发件人是HRBP沈琳,抄送了部门负责人张总。
张总。
陈实扭头看向张总的独立办公室。玻璃隔间里,张总正背对着他,对着电脑打电话,肩膀耸得很高。他旁边的白板上,画着新季度的OKR,其中一条用红笔圈着:“技术团队人效提升30%。”
人效提升30%。
陈实懂了。
二
下午两点五十五分,陈实起身走向二楼。
他特意没拿手机,也没带包,只拿了工卡。路过前台的时候,实习生小周正在前台拆快递,看见他,热情地打招呼:“陈哥,下楼啊?”
“嗯,办点事。”
陈实没停下脚步。他怕一停下,就迈不动腿了。
二楼小会议室的门口,那盆绿萝真的还活着,只是叶子黄了一半,蔫头耷脑地垂着。陈实在门口站了两秒钟,推门进去。
里面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HRBP沈琳,三十出头,妆容精致,穿着黑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沓A4纸。另一个是部门负责人张总,头发灰白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见陈实进来,微微点了下头。
“陈实,坐。”沈琳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。
陈实坐下。椅子是那种带轮子的办公椅,坐垫有点塌,一坐上去就往左边歪。
沈琳把A4纸推到他面前:“先看一下,这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。”
陈实低头看。第一行字是黑的:“甲乙双方经协商一致,于2023年1月6日解除劳动合同。”下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,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“补偿方案是N+1,”沈琳说,“你的入职时间是2018年3月1日,到今年1月6日,在职四年十个月零五天,按五年计算。你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是两万八千五,N是五个月,加一个月代通知金,一共六个月的工资,合计十七万一千块。”
十七万一千。
陈实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房贷每个月一万二,孩子的补习班两千,水电煤气物业费加起来一千五,车贷三千,全家生活费至少五千。
十七万一千,够撑十个月。
“还有一个月的社保和公积金,公司会正常缴纳到一月份。”沈琳补充道,“如果你现在签字,工资发到1月6日,补偿金会在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一起到账。”
陈实抬起头,看着张总:“张总,我想问一下,为什么是我?”
张总沉默了几秒钟,开口:“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,业务收缩,人员优化,不是针对你个人。”
“我的绩效是B+。”
“绩效是参考,不是唯一标准。”张总说,“你手上的两个项目,后续会有其他同事接手。公司希望你理解,这只是一个商业决策。”
商业决策。
陈实想起五年前入职那天,张总亲自带他参观办公室,指着那排落地窗说:“好好干,公司不会亏待老员工的。”
不会亏待老员工。
沈琳把签字笔递过来:“陈实,签了吧。这个补偿方案在行业内算不错的了,很多公司现在只给N,不给+1的。早签早安心,年后找工作也好找。”
陈实看着那支笔。是那种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,笔杆上印着公司的logo。
他伸手接过来,在第一页最后一行的乙方签字处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陈实。
两个字,他写了很久。
三
陈实抱着纸箱子从公司出来的时候,是下午五点零七分。
纸箱子里装着他五年的东西: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,两个技术大会发的帆布袋,三本他从来没看完的技术书,一盆同事送的多肉植物,还有他儿子画的生日贺卡——去年他生日那天,儿子在背面画了一个超人,上面写着“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电脑高手”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中关村的冬天,天黑得早。
他站在公司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下班高峰期,写字楼里的人潮往外涌,年轻的脸上全是疲惫和麻木。没人注意到他。
陈实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五点十二分,还早。他不想回家这么早,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老婆说。
他把纸箱子放进后备箱,坐在驾驶座上发呆。
车是2019年买的,大众朗逸,贷款还有一年还清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混得不错,有房有车,老婆贤惠,儿子可爱,人生没什么遗憾了。
现在他想起来,那一年他加了三百多天的班,每天回家儿子都睡着了。他以为他在为家庭奋斗,结果奋斗到最后,连奋斗的资格都没了。
手机响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老婆林晓慧的微信:“几点回来?今天买了排骨,炖汤喝。”
陈实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半天没动。
怎么回?
“老婆,我被裁了。”
“老婆,我今天失业了。”
“老婆,十七万一千块的补偿金,够我们撑十个月。”
都不对。
他放下手机,发动车子,往家开。
四
家在海淀西北旺,一个回迁房小区,六层没电梯的那种。2015年买的,首付是两家老人凑的,贷款三十年,每个月还一万二。
陈实把车停好,抱着纸箱子上楼。爬到三楼的时候,他停下来喘了口气。这破楼,连个电梯都没有,每次爬完都累得够呛。他以前总抱怨,现在想,以后有的是时间爬了。
掏出钥匙开门,一股排骨汤的香味扑面而来。
“回来啦?”林晓慧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,“换鞋洗手,马上开饭。”
陈实把纸箱子悄悄放在门口玄关处,用外套盖住。换上拖鞋,走进厨房。
林晓慧系着围裙,正在盛汤。她今年三十三,比他小两岁,在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。当年谈恋爱的时候,他追她追了两年,写过三十多封情书,手抄过一整本《诗经》。结婚八年了,她还是那个样子,素颜,马尾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林晓慧把汤碗递给他,“公司不加班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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