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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晨光微熹 粥温语浅

第二十章 晨光微熹 粥温语浅 (第2/2页)

苏清鸢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鬓发和衣襟,站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了房门。
  
  晨光与山风一起涌入,也带来了篱笆外,李老根、栓柱,以及他们身后好几个村民脸上那混合着担忧、敬畏、好奇和不知所措的复杂神情。
  
  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他们需要面对的,远不止是伤口愈合这么简单。
  
  苏清鸢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  
  门外,李老根、栓柱,还有王婶、张猎户等五六个平日里与苏清鸢走得近、也最心实的村民,正踮着脚、伸着脖子往里瞧。见门开了,苏清鸢好端端站在那里,只是脸色有些疲惫,众人都先松了口气。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,目光就越过苏清鸢的肩膀,落在了屋里地铺上那个半坐起身、右手裹着厚厚布条、面色苍白的男人身上。
  
  院子里顿时一静。
  
  昨日下午,是有人看见萧烬寒背着药篓、拿着柴刀,跟着苏清鸢进山的。后来只有苏清鸢一个人失魂落魄(在他们看来)地回来,天擦黑时,又有人看见萧烬寒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、两个看着就不好惹的生面孔汉子给背了回来,浑身是血,直接送进了这木屋。再后来,就是苏清鸢紧闭门户,一夜灯火(其实是灶火)未熄。
  
  这一夜,黑风岭许多人家都没睡踏实。有担心苏清鸢和萧烬寒是不是在山里遇上了大虫或更厉害的祸事,也有心里揣着那天“王爷”、“圣旨”、“钦差”的事,七上八下,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突然变得“高不可攀”的邻居。
  
  此刻,人就在眼前,受了重伤,脆弱地靠在那里,可那眉宇间即使染了病气也抹不掉的沉凝气势,还有之前那场颠覆认知的“揭晓”,都让这些淳朴的山民心里直打鼓,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。想关心,怕唐突;想问问伤,又怕问了不该问的。
  
  最后还是李老根年纪最长,硬着头皮,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,先开了口:“清、清鸢姑娘,江……江兄弟这是……咋啦?伤得重不重?”他到底还是沿用了旧日的称呼,没敢叫别的。
  
  苏清鸢侧身让开门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:“劳李叔和各位挂心了。昨日进山采药,他不慎踩空,摔下了陡坡,右手被山石划伤,有些严重,又兼失血,夜里发起了高烧。现下烧是退了,但还需静养些时日。”
  
  她说得轻描淡写,略去了坠崖和灵泉救命的惊险,只归结为意外。这是眼下最省事的解释。
  
  “哎呀!咋这么不小心!”王婶一听是摔伤,那份朴实的担心立刻压过了敬畏,挤上前两步,朝屋里张望,“这可遭了大罪了!流了那么多血……清鸢啊,你一个人伺候得过来不?要不让阿竹他娘,或者我家那口子过来搭把手?熬药做饭什么的……”
  
  “多谢王婶好意。”苏清鸢微微摇头,挡在了门口,没有让众人进屋的意思,“眼下他需要绝对静养,人多了反而不便。我已为他处理妥当,汤药饮食我也能应付。等过两日他好些了,再劳烦各位。”
  
  她态度温和,言语在理,但那份不动声色的拒绝,也让众人明白了,此刻不便打扰。
  
  栓柱年轻,藏不住话,看了看屋里的萧烬寒,又看看苏清鸢,憋红了脸,才吭哧哧地问:“清鸢姐姐,那……那天来的那些官老爷,还有那圣旨……江大哥他……”后面的话他没敢问出口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  
 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苏清鸢。
  
  苏清鸢面色不变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那混杂着好奇、畏惧、探究和一丝不安的神情,心中了然。该来的,躲不掉。她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,声音清晰而平静:
  
  “那天的事,大家都看见了,也听见了。圣旨上说,他是镇国王,是多年前失踪的那位战神。”她顿了顿,看到众人因她直接挑明而骤然收缩的瞳孔,继续道,“但那是朝廷的事,是京城的事。在这里,在黑风岭,他只是萧烬寒,是和大家一样在这山里讨生活的猎户,是我的夫君,是念安的父亲。”
  
  她的话,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  
  李老根等人愣住了。他们想过苏清鸢可能会回避,可能会默认,甚至可能会拿出“王妃”的架子……却独独没想到,她会如此平静又坚定地说出这样一番话。没有高高在上,没有划清界限,反而像是在告诉他们,也像是在告诉她自己——那些外面的荣光和身份,与黑风岭这片土地,与这间木屋里的日子,是分开的。
  
  萧烬寒靠在屋内的墙壁上,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。他望着门口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,看着她被晨风吹起的几缕碎发,心口那处,像是被温泉缓缓浸过,暖意弥漫,却又带着一丝尖锐的疼。他的身份,终究还是成了她的负累,让她不得不站出来,面对这些本不该她承受的探究和压力。
  
  “清鸢姑娘……”李老根的声音有些发干,带着感慨和更深的敬意,“你……你和江兄弟都是厚道人。咱们黑风岭的乡亲,心里都清楚。你们放心,不管外头怎么说,在咱们这儿,你们就是咱们黑风岭的人!以前是,以后也是!有啥要帮忙的,你只管开口!”
  
  “对!清鸢姐姐,江大哥,你们别怕!咱们黑风岭的人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!”栓柱挺起胸膛,激动地说。
  
  “就是!管他王爷不王爷,在这儿就是咱们的邻居!”
  
  众人纷纷附和,语气真诚。山民或许见识不多,但心思淳朴,谁对他们好,谁真心把这里当家,他们心里有杆秤。苏清鸢的医术仁心,萧烬寒(以前还是“江猎户”时)的勇武担当,早已赢得了他们全心的认可和拥戴。那份天潢贵胄的身份带来的震撼和距离感,在苏清鸢这番“接地气”的表态和往日深厚的情分面前,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。
  
  苏清鸢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,心中亦是暖流涌动。她微微颔首:“多谢各位乡亲。眼下,他确实需要静养。若无其他事,我便不虚留各位了。”
  
 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。众人也识趣,又叮嘱了几句“好生养着”、“需要啥就言语”,便带着复杂的感慨,陆续离开了小院。
  
  苏清鸢关上门,将那些或关切或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,也隔绝了外面那个因为“身份”而骤然变得复杂的世界。她转过身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轻轻吁了一口气,脸上那层维持的平静终于现出一丝裂痕,透出淡淡的疲惫。
  
  萧烬寒一直注视着她。见她如此,心中涩意更浓。他动了动嘴唇,想说什么,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  
  苏清鸢却没看他,她走到灶台边,看了看锅里还剩的温粥,给自己重新盛了小半碗,就着已经凉了的萝卜条,默默地吃完了。然后开始利落地刷锅洗碗,将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  
  做完这些,她又走到萧烬寒的地铺边,蹲下身,一言不发地开始检查他右手的纱布有无渗血,又探了探他的额温。
  
  “我没事。”萧烬寒低声道,用没受伤的左手,轻轻握住了她正在试探他额头温度的手腕。她的手腕很细,皮肤微凉。
  
  苏清鸢动作一滞,却没有立刻抽回,只是抬眸看他。
  
  “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萧烬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,也有些许血丝和疲惫,“那些话,本不该由你来说。”
  
  “不说,他们心里更不踏实,流言蜚语更多。”苏清鸢语气平淡,终于还是轻轻抽回了手,站起身,“你现在是病人,只管养伤。外面的事,我能应付。”
  
  她能应付。这话她说得平静,却让萧烬寒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宁愿她依赖他,埋怨他,甚至像之前那样冷淡疏离,也好过此刻这般冷静坚强地独自面对一切,仿佛他成了需要被保护的累赘。
  
  “清鸢,”他再次开口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等我伤好了,外面所有的事,都交给我。你……不用这么辛苦。”
  
  苏清鸢正在整理药箱的手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是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  
  接下来的两日,黑风岭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苏清鸢每日悉心照料萧烬寒的伤势,换药,熬制补血生肌的汤药,变着花样做些清淡却有营养的吃食。萧烬寒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,除了灵泉和珍贵药物的奇效,他本身过人的体质也功不可没。伤口愈合良好,红肿基本消退,低热也退了,只是右手依旧不能用力,需要继续固定。
  
  两人之间的相处,也陷入一种奇特的“平静”。苏清鸢尽责地履行着大夫和“妻子”的职责,事事妥帖,但除了必要的病情交流和日常琐事,她的话并不多,也极少提起那天之后的事,更不曾主动询问过他的“身份”和“过去”。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坠崖、高烧,和之后身份带来的涟漪,都被她刻意地淡化、搁置了。
  
  萧烬寒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那层看似消散、实则更坚韧的无形隔膜。她不再冷言冷语,却也未曾真正敞开心扉。她在用行动履行着“约法三章”,却也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新的屏障。这让他有力无处使,有心难贴近,只能将所有的焦灼和歉意压在心底,配合着她的照顾,努力养伤,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。
  
  契机,来得比想象中快,也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。
  
  第三日晌午,阳光正好。苏清鸢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物和绷带,萧烬寒靠坐在屋内窗下的椅子上,用左手慢慢活动着右手的手指,促进血液循环。
  
  突然,一阵急促而陌生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打破了山村的宁静,直奔这山腰的木屋而来!听声音,不止一骑!
  
  苏清鸢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望向篱笆外的山道,眉头微蹙。这个时辰,这样的动静,不像村里人,也不像寻常访客。
  
  萧烬寒也听到了,他眼神骤然一凝,方才那点闲适瞬间消失,周身气息无声地沉敛下来,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,尽管他此刻手上带伤,姿态闲适。
  
  马蹄声在院门外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是一个中气十足、带着明显官腔的洪亮声音:
  
  “敢问,此处可是苏清鸢苏娘子的住处?我等奉府城按察使司陆大人之命,特来呈递公文,并请苏娘子过府一叙!”
  
  苏清鸢和屋内的萧烬寒,目光瞬间在空中交汇。
  
  该来的,终究还是顺着“镇国王”这三个字,找上门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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